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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考验


陈寅恪静静听着,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待林安背完,他忽然换了一种语言,语速很快,吐出一串音节。

林安一怔,随即辨认出,这是德语!而且是一个关于历史哲学的简短问句!

林安前世学过一些德语基础,加上过目不忘和这一年来对语言规律的敏感,竟大致听懂了问题,是关于“历史是否循环”。

但德语口语几乎为零,词汇也极度匮乏。

林安犹豫了一下,没有试图用德语回答。

而是用清晰的中文,先将陈寅恪的德语问题准确地翻译复述了一遍,然后才谨慎地回答道:“学生愚见,历史并非简单循环,而是螺旋上升。

旧事或可相似,然时代不同,条件各异,人物心态亦非往昔,故不可刻舟求剑。此为学生粗浅之见,让先生见笑了。”

林安没有卖弄自己听懂了德语,而是通过准确翻译问题来展现语言能力,再用中文回答显示思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陈寅恪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能听懂他即兴的、带口音的德语问句并准确译出,这少年的语言天赋和听力,已远超寻常中学生。

“嗯。”陈寅恪轻轻应了一声,不再测试外语,转而问道:“你既知语言与文化相关,那我问你,我华夏文明,与欧西文明,根本差异何在?

不必长篇大论,简述即可。”

这是一个极大的题目,极易流于空泛。

林安沉思片刻,结合沈文渊平日的教导和自己的阅读,谨慎答道:“学生浅见,或在于对‘人’与‘世’关系的看法不同。

欧西自古希腊罗马起,重个体,重理性,重征服外物以求确证自身;

我华夏自古则重群体,重伦常,重天人合一,求与世间万物和谐共存。

此根本取向之异,衍生出制度、文化、艺术诸多不同。

然近代以来,两相激荡,互有汲取,未来或可见新途。”

这个回答并未深入细节,但抓住了核心差异,并指出了近代交流与未来的可能性,显示出一定的历史视野和辩证思维,不像一个十四岁少年能轻易概括的。

陈寅恪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房间里的空气仿佛更加凝滞。

“沈馆长信中说,你于文史亦有所览。我且问你,”

他的声音放缓,却更加清晰

“《史记·货殖列传》有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太史公此言,当作何解?是讥是实?”

这个问题更加刁钻,直指对经典的理解深度。

林安知道,简单的字面翻译或道德评判都会显得肤浅。

他回忆《史记》原文及沈文渊的相关讲解,斟酌道:“学生以为,太史公此言,非纯然讥讽,亦非全然认同,乃是实录世情,并深寓感慨。

其既客观描述了人性趋利之普遍现实,承认‘利’为驱动世事之一大动力;

同时,字里行间亦隐含着对唯利是图、礼崩乐坏之世风的深沉叹息与批判。

太史公于《货殖列传》中详述各地物产商贸,实有重视经济民生之意,然其终极关怀,仍在‘义利之辨’,在人心世道。

故此语当视为太史公复杂史观与矛盾心境之体现。”

这个回答不仅解释了句子,更联系了司马迁的整体思想和《史记》的篇章结构,显示出一定的文本细读和分析能力。

陈寅恪听完,久久不语。

他只是看着林安,目光透过厚厚的镜片,仿佛在审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和书桌上闹钟固执的“滴答”声。

林安手心微微沁汗,但面色依旧平静,目光清澈地回望着这位学界泰斗。

终于,陈寅恪缓缓开口,语气依然平淡,却似乎少了些最初的疏离:“你带来的东西,给老夫看看。”

林安连忙起身,将那个旧报纸包着的布包双手奉上。

陈寅恪接过去,解开布包,露出里面厚薄不一的几册笔记本和几页文稿。

他凑近了些,几乎将脸贴到纸面上,用视力严重受损的眼睛,极其缓慢、却异常仔细地翻看着。

陈寅恪看得很慢,时而停顿,时而用手指轻轻摩挲纸面上的字迹。

他翻看了林安的数学演算笔记,上面是清晰工整的公式推导和解题过程,有些题目已明显超出初中范围;

看了林安对历史事件脉络梳理图,简洁明了,重点突出;

看了那几页俄文翻译练习,虽然稚嫩,但用词谨慎,语法错误不多;

最后,陈寅恪停留在那篇关于“语言在国家交往中作用”的读书心得上,看了很久。

那篇文章不长,但林安结合了所读的近代外交史案例(从图书馆旧报刊中得来)和沈文渊关于国际局势的点拨。

论述了语言不仅仅是工具,更是文化载体、思维体现和权力博弈的战场,准确、清晰的语言沟通如何避免误解、增进互信,而语言的缺失或误用又如何可能导致冲突。

文章逻辑清晰,论据恰当,虽文笔尚显青涩,但立意和视野已初具格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老仆轻手轻脚地进来,为陈寅恪换了杯热茶,又默默退了出去。

陈寅恪似乎完全沉浸在了那些笔记和文字中,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也忘记了面前还站着一个少年。

林安静静地等待着,背脊依旧挺直,紧张到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和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陈寅恪终于放下了最后一页纸。

他向后靠在藤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手指揉按着太阳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房间里再次陷入漫长的寂静。

就在林安以为考验尚未结束,或者自己未能通过时,陈寅恪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林安,而是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声音有些飘忽,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林安说:

“昔顾亭林有言:‘博学于文,行己有耻。’为学之道,首重根基扎实,更重心术端正。

天赋异禀,乃天所赐,然若不能以勤补之,以德驭之,则易入歧途,反受其累。”

陈寅恪顿了顿,目光终于转回林安身上,那目光依旧锐利,却似乎多了一丝温度:“你的笔记、译文、文章,老夫看了。

基础尚算扎实,思路亦算清晰,于外语、于史事,确有些许天分与悟性。

更难能者,字里行间,未见浮躁虚夸之气,反有沉潜向学之心。”

林安心头一热,但依旧保持恭敬姿态,不敢有丝毫放松。

“然,”陈寅恪话锋一转,语气严肃,

“你年岁太幼,学制太短,此乃硬伤。即便老夫认可你‘同等学力’,准你报考,七月考场上,你将面对的是全国历经完整中学教育之佼佼者。

试卷无情,不会因你年幼而放宽尺度。

其中艰难,远超你今日在此所受之询问。你,可能承受?”

林安深吸一口气,挺直胸膛,声音清晰而坚定:“学生深知前路艰险,考场如战场。

然学生既已立志于此,便早有准备。愿以勤补拙,以恒克艰。

纵使粉身碎骨,亦要试此锋芒。请先生……给学生一个机会!”

陈寅恪看着他,看了很久。少年清瘦的脸庞上,是超越年龄的坚毅和一种近乎执拗的清澈。

终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有感慨,有审慎,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期许。

“也罢。”陈寅恪缓缓说道

“沈馆长慧眼识人,信中所言不虚。你确有几分可造之材。非常之时,或可容非常之举。”

他伸手,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份空白的、印有燕京大学文学院抬头的信笺,又拿起毛笔,沉吟片刻,挥毫写下数行苍劲有力的字迹。

写罢,陈寅恪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枚小小的、古旧的私章,呵了口气,郑重地盖在签名下方。

然后,他将这封信笺,连同沈文渊的原信,一起递给林安。

“持此信,前往本校招生办公室,办理‘同等学力’资格审核手续。他们会安排相应考核与备案。”陈寅恪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然,此信仅为你打开一扇门。门内是何光景,能否登堂入室,全看你自家本事。

切记,戒骄戒躁,脚踏实地。

若来日有幸入学,更需勤勉不辍,不可辜负此番机缘,亦不可辜负沈馆长与老夫之期望。”

林安双手微微发颤,接过那两封信笺。

陈寅恪的亲笔信,墨迹未干,力透纸背,那枚小小的朱印,如同一个沉重的承诺,也像一道无形的鞭策。

他后退一步,对着陈寅恪,深深一揖到底,额头几乎触到膝盖。

“学生林安,叩谢先生大恩!

先生教诲,字字玑珠,学生定当铭记于心,永世不忘!必不负先生期许,不负所学!”

陈寅恪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笑容:“去吧。路长且阻,好自为之。”

林安再次躬身,然后小心地将两封信贴身收好,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

走出那栋安静的小楼,午后炽热的阳光扑面而来,蝉鸣震耳欲聋。

林安站在竹影摇曳的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泥土、青草和书籍的气息。

他摸了摸怀中那两封沉甸甸的信函,感受着纸张的触感和那枚朱印隐约的凸起。

掌心,不知何时已满是汗水。

第一步,成了。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陈寅恪先生的认可,只是为自己争取到了上赛场的资格。

真正的考验,在八月,在那张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考卷上。

林安抬头,望向燕园澄澈高远的蓝天,眼神清亮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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