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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高原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冈仁波齐脚下。

那座孤零零的庙,终于盖好了。

没有红墙黄瓦,只有最原始的石块和泥土。

那是傅妄尘一块石头、一块石头背上来的。

整整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他没迈出过这片荒原一步。

庙里没有佛像,只有一个牌位,上面没有字。

因为他不敢写。

他怕写了那个名字,就真的承认她没了。

清晨五点。

傅妄尘准时醒来。

其实他几乎没怎么睡。

高原反应加上常年的头痛,让他整夜整夜地睁着眼。

他披上那件洗得发硬的灰色僧袍。

这袍子早就磨破了边,补丁摞着补丁。

曾经那个在此穿高定西装、即使只有一丝褶皱都会皱眉的傅家大少。

早就死在了五年前的那个夜里。‍‍⁡

他推开门。

寒风夹杂着雪粒灌进来。

他像是感觉不到冷。

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开始扫雪。

那双手伸出来都有些吓人。

骨节粗大,皮肤黑红,布满了裂开的冻疮。

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着血水。

掌心是一层厚厚的老茧。

那是搬石头、转经筒留下的痕迹。

有个路过的藏民,远远地看他,叹了口气,放下两个青稞饼子。

“哑巴师父,吃点吧。”

傅妄尘不会藏语,也不会说话。

这五年,他几乎失语了。

他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

腰弯得很低,卑微到了尘埃里。

他捡起那两个硬邦邦的饼子,这就是他一天的口粮。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雪山金顶。

啃了一口饼子。

很干,噎得嗓子疼。

他突然想起,桑落以前最爱给他做雪梨汤。‍‍⁡

她说:“妄尘,你胃不好,要喝点温润的。”

那时候,他只觉得烦,随手就打翻了那一碗熬了三个小时的汤。

现在,他想喝,哪怕是用这半条命去换也换不来了。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继续啃饼子。

活着对他来说,不是恩赐,是刑罚。

他在服刑。

服那个无期徒刑。

半个月后。

山下大昭寺的主持让人送来一封信。

说是要举办法会。

邀请各地的高僧去讲经。

傅妄尘看都没看,直接把信扔进了火盆。

他不是高僧。

他是个罪人。

哪有资格去讲经?

传信的小喇嘛没走。

站在门口,双手合十,用生涩的汉语说:

“主持说,这次法会殊胜。”‍‍⁡

“会为十方世界,所有的亡灵超度。”

“也许,能让逝者,早登极乐。”

傅妄尘扔柴火的手,猛地一顿。

火光舔舐着那封信。

烧了一半。

他疯了一样把信抢了出来。

不顾火苗烧焦了他的指尖。

“我去。”

这也是他五年来,说的第一句话。

如果佛真的能听到。

如果真的能让她不再受苦。

让他做什么都行。

哪怕把心掏出来供在佛前。

法会那天,场面很大。

经幡飘扬,桑烟袅袅。

来自世界各地的信徒和游客,把大昭寺挤得水泄不通。

傅妄尘穿着那身破旧的僧袍。

坐在大殿一侧的高台上。

他太显眼了。

不是因为高贵。‍‍⁡

而是因为落魄。

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皮肤被紫外线晒成了古铜色。

没人认得出这是当年叱咤京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傅妄尘。

他低垂着眉眼,手里转着一串紫檀木佛珠。

那是桑落以前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

珠子已经被他盘得发亮。

轮到他讲经了。

讲的是《金刚经》。

没有话筒。

但他一开口,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声音低沉,醇厚,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苍凉感。

不像是讲经,倒像是在念给某个人听的情书。

“一切有为法。”

“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

“应作如是观……”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口上剜下来的肉。

如果这世间一切都是梦幻泡影。

那为什么。‍‍⁡

这种痛却这么真实?

真实到,让他每呼吸一次,都像是肺里扎进了玻璃碴子。

台下的信徒听得如痴如醉。

不少女游客举着相机,对着这个充满故事感的苦行僧猛拍。

傅妄尘视若无睹。

在他眼里。

这世间只剩下了黑白两色。

没有桑落的世界。

全是废墟。

就在这时。

人群里一阵骚动,似乎是有人想要往前挤,不小心撞到了人。

紧接着,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说的是英文,奶声奶气的。却像是平地一声惊雷。

“Mummy, look at the monk.”

(妈妈,看那个和尚。)

“He looks so sad.”

(他看起来好伤心。)

傅妄尘拨动佛珠的手骤然停住。

那根紧绷了五年的弦在这一刻崩断了。

不是因为那是句英文。‍‍⁡

也不是因为那是童音。

而是因为那个语调。

那个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

甚至那种软糯的感觉。

像极了……

像极了当年窝在他怀里撒娇的桑落。

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随后开始剧烈地撞击胸腔。

咚。

咚。

咚。

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桑落已经死了。

死在五年前的大火里。

连骨灰都没剩下。

这是幻觉。

一定又是幻觉。

这五年来,他产生过无数次这样的幻觉。‍‍⁡

傅妄尘闭上眼。

深深吸了一口气。

想要压下那股即将失控的情绪,手指死死抠着佛珠。

“Sorry.”

又是一声。

这次,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温柔,清冷,带着几分歉意。

“Hush, baby. Don't disturb him.”

(嘘,宝贝。别打扰他。)

轰——!

傅妄尘的大脑一片空白。

全身的血液像是瞬间逆流。

那一刻,周围的诵经声、嘈杂声、风声,全部消失了。

天地间。

只剩下这一个声音。

这个让他魂牵梦萦、让他痛不欲生、让他找了整整五年的声音。

落落……

是落落!

他猛地睁开眼。

根本顾不得这是庄严的法会,也顾不得自己还在高台之上。‍‍⁡

他甚至忘了呼吸,动作僵硬而急切地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视线穿过重重人影。

穿过缭绕的香烟。

在大殿门口的那束光影里。

他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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