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冈仁波齐脚下。
那座孤零零的庙,终于盖好了。
没有红墙黄瓦,只有最原始的石块和泥土。
那是傅妄尘一块石头、一块石头背上来的。
整整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他没迈出过这片荒原一步。
庙里没有佛像,只有一个牌位,上面没有字。
因为他不敢写。
他怕写了那个名字,就真的承认她没了。
清晨五点。
傅妄尘准时醒来。
其实他几乎没怎么睡。
高原反应加上常年的头痛,让他整夜整夜地睁着眼。
他披上那件洗得发硬的灰色僧袍。
这袍子早就磨破了边,补丁摞着补丁。
曾经那个在此穿高定西装、即使只有一丝褶皱都会皱眉的傅家大少。
早就死在了五年前的那个夜里。
他推开门。
寒风夹杂着雪粒灌进来。
他像是感觉不到冷。
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开始扫雪。
那双手伸出来都有些吓人。
骨节粗大,皮肤黑红,布满了裂开的冻疮。
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着血水。
掌心是一层厚厚的老茧。
那是搬石头、转经筒留下的痕迹。
有个路过的藏民,远远地看他,叹了口气,放下两个青稞饼子。
“哑巴师父,吃点吧。”
傅妄尘不会藏语,也不会说话。
这五年,他几乎失语了。
他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
腰弯得很低,卑微到了尘埃里。
他捡起那两个硬邦邦的饼子,这就是他一天的口粮。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雪山金顶。
啃了一口饼子。
很干,噎得嗓子疼。
他突然想起,桑落以前最爱给他做雪梨汤。
她说:“妄尘,你胃不好,要喝点温润的。”
那时候,他只觉得烦,随手就打翻了那一碗熬了三个小时的汤。
现在,他想喝,哪怕是用这半条命去换也换不来了。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继续啃饼子。
活着对他来说,不是恩赐,是刑罚。
他在服刑。
服那个无期徒刑。
半个月后。
山下大昭寺的主持让人送来一封信。
说是要举办法会。
邀请各地的高僧去讲经。
傅妄尘看都没看,直接把信扔进了火盆。
他不是高僧。
他是个罪人。
哪有资格去讲经?
传信的小喇嘛没走。
站在门口,双手合十,用生涩的汉语说:
“主持说,这次法会殊胜。”
“会为十方世界,所有的亡灵超度。”
“也许,能让逝者,早登极乐。”
傅妄尘扔柴火的手,猛地一顿。
火光舔舐着那封信。
烧了一半。
他疯了一样把信抢了出来。
不顾火苗烧焦了他的指尖。
“我去。”
这也是他五年来,说的第一句话。
如果佛真的能听到。
如果真的能让她不再受苦。
让他做什么都行。
哪怕把心掏出来供在佛前。
法会那天,场面很大。
经幡飘扬,桑烟袅袅。
来自世界各地的信徒和游客,把大昭寺挤得水泄不通。
傅妄尘穿着那身破旧的僧袍。
坐在大殿一侧的高台上。
他太显眼了。
不是因为高贵。
而是因为落魄。
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皮肤被紫外线晒成了古铜色。
没人认得出这是当年叱咤京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傅妄尘。
他低垂着眉眼,手里转着一串紫檀木佛珠。
那是桑落以前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
珠子已经被他盘得发亮。
轮到他讲经了。
讲的是《金刚经》。
没有话筒。
但他一开口,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声音低沉,醇厚,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苍凉感。
不像是讲经,倒像是在念给某个人听的情书。
“一切有为法。”
“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
“应作如是观……”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口上剜下来的肉。
如果这世间一切都是梦幻泡影。
那为什么。
这种痛却这么真实?
真实到,让他每呼吸一次,都像是肺里扎进了玻璃碴子。
台下的信徒听得如痴如醉。
不少女游客举着相机,对着这个充满故事感的苦行僧猛拍。
傅妄尘视若无睹。
在他眼里。
这世间只剩下了黑白两色。
没有桑落的世界。
全是废墟。
就在这时。
人群里一阵骚动,似乎是有人想要往前挤,不小心撞到了人。
紧接着,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说的是英文,奶声奶气的。却像是平地一声惊雷。
“Mummy, look at the monk.”
(妈妈,看那个和尚。)
“He looks so sad.”
(他看起来好伤心。)
傅妄尘拨动佛珠的手骤然停住。
那根紧绷了五年的弦在这一刻崩断了。
不是因为那是句英文。
也不是因为那是童音。
而是因为那个语调。
那个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
甚至那种软糯的感觉。
像极了……
像极了当年窝在他怀里撒娇的桑落。
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随后开始剧烈地撞击胸腔。
咚。
咚。
咚。
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桑落已经死了。
死在五年前的大火里。
连骨灰都没剩下。
这是幻觉。
一定又是幻觉。
这五年来,他产生过无数次这样的幻觉。
傅妄尘闭上眼。
深深吸了一口气。
想要压下那股即将失控的情绪,手指死死抠着佛珠。
“Sorry.”
又是一声。
这次,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温柔,清冷,带着几分歉意。
“Hush, baby. Don't disturb him.”
(嘘,宝贝。别打扰他。)
轰——!
傅妄尘的大脑一片空白。
全身的血液像是瞬间逆流。
那一刻,周围的诵经声、嘈杂声、风声,全部消失了。
天地间。
只剩下这一个声音。
这个让他魂牵梦萦、让他痛不欲生、让他找了整整五年的声音。
落落……
是落落!
他猛地睁开眼。
根本顾不得这是庄严的法会,也顾不得自己还在高台之上。
他甚至忘了呼吸,动作僵硬而急切地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视线穿过重重人影。
穿过缭绕的香烟。
在大殿门口的那束光影里。
他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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