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早。
傅家老宅曾经烟火缭绕、梵音阵阵的静室,如今成了一个巨大的酒窖。
没有檀香,只有令人作呕的、浓烈的酒精味。
“哗啦——”
一只名贵的元青花酒瓶,被重重地砸碎在墙上,碎片飞溅。
傅妄尘赤着脚,踩在满地的玻璃渣上。
脚底鲜血淋漓。
他却像是没了痛觉,感觉不到疼。
他手里拎着半瓶烈酒,仰头,猛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烧下去,烧得胃里一阵痉挛。
但他笑了。
笑得凄厉,笑得比哭还难看。
什么清规戒律。
什么高高在上的佛子。
在桑落走的那一刻,都成了笑话。
他破了酒戒。
也杀死了过去那个虚伪的自己。
这一年来,京圈里的人都在传。
傅家那位太子爷疯了。
他白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用毛笔蘸着血抄经。
晚上就喝得烂醉如泥。
他躺在桑落曾经睡过的那张床上。
被子早就没了她的味道。
只剩下冰冷的、死寂的灰尘味。
傅妄尘睁着眼,死死盯着天花板。
瞳孔涣散。
他又看见了。
就在那个角落。
那盏昏黄的落地灯亮了起来。
桑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长发松松挽起。
手里拿着专门修书的小镊子,正低头处理一本破旧的羊皮卷。
光落在她侧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她缓缓抬起头,眉眼弯弯。
“妄尘,你回来了?”
声音清甜,一如往昔。
傅妄尘的心脏猛地抽痛,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落落……”
他扔掉酒瓶,踉踉跄跄地扑过去。
动作急切,像个怕被丢下的孩子。
“别走……求你,别走……”
他伸出手,想要用力地抱紧她。
想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再也不放开。
可是,双臂收拢的那一刻,怀里只有一团冰冷的空气。
没有温度。
没有心跳。
什么都没有。
幻象瞬间破碎。
灯灭了。
角落里空空荡荡,只有那本还没修完的羊皮卷,孤零零地躺在桌上,落满了灰。
“啊——!!”
傅妄尘跪倒在地,发出了一声绝望到极点的嘶吼。
如同困兽。
管家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老泪纵横。
他端着醒酒汤的手都在抖。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大少爷把自己折磨成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
那个曾经清贵自持、宛如谪仙的傅妄尘。
彻底毁了。
……
一年后。
傅氏集团发生了一件轰动京城的大事。
傅妄尘变卖了名下所有的股份和资产。
套现的金额,是个天文数字。
但他没有挥霍,也没有投资。
他在冈仁波齐——那座神山的山脚下,买了一块荒凉的地。
他说,他要建一座庙。
不是为了供奉神佛。
也没打算让任何人进去参拜。
他在出发前,最后一次去了那家寺庙,烧掉了所有的经书。
火光映红了他那张消瘦却依然俊美得惊人的脸。
只是那双眼睛里,再无慈悲,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原。
管家哭着拦住他的车。
“少爷,您这是要去哪儿啊?您不管傅家了吗?”
车窗缓缓降下。
傅妄尘剃光了头发,身上穿着最简朴、最粗糙的灰色僧袍。
他没有受戒。
没有法号。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尘空法师”。
他只是一个背负着罪孽的囚徒。
他转过头,看向遥远的西方。
那是桑落离开的方向,也是神山的方向。
“佛没有保佑她。”
“既然佛不管,那我亲自去守。”
“守着她的亡灵,守着我的罪。”
车轮滚动,卷起一地尘埃。
他走了,把自己余生的几十年,画地为牢。
囚禁在那座终年积雪、寒冷彻骨的山脚下。
日日夜夜,用无尽的孤寂和寒冷,去偿还他欠她的那个拥抱。
即便她永远也不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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