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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番外:柳承宗


押送柳承宗的囚车,在去往寒石矿场的官道上颠簸着。

说是囚车,其实不过是架四面透风的木笼,在零下三十度的北地寒风里,和露天跪着没什么区别。押送的官兵有十二人,领头的姓魏,是个三十出头的队正,从出发起就没拿正眼看过他。

这也难怪。镇国侯府的国公爷,如今不过是披枷带锁的阶下囚,发配三千里外的寒石矿场,传闻那里是北地最苦寒的活地狱,十个人进去,能活着出来的不到三个。

柳承宗缩在囚车角落,身上的棉袄早已被雪水浸透,硬邦邦地结成冰壳,每动一下都发出刺耳的咯吱声。枷锁压在肩上,已经磨破了皮肉,结了痂又被磨破,如今早已麻木。他闭着眼,任凭寒风如刀子般割在脸上,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父亲。夫人。还有那四个孩子,最难熬最让人担心是刚出生不久的幼子,先天不足又赶上流放。。

他不知道父亲柳镇山是否还活着。抄家那日,他只来得及看见父亲被押上另一辆囚车,父子俩隔着人群对望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来不及说的话。

夫人柳氏被关进女牢时,眼泪流了满脸,却没有哭出声。她知道哭也无用。

还有那个姓宋的女子……

柳承宗睁开眼,望着囚车外苍茫的雪原。那女子是什么时候进府的,他记不得,只知道她是夫人亲自挑的奶娘,老实本分,话不多,把孩子养得极好。抄家前夜,夫人和李嬷嬷说了许久的话。第二日,她就带着两个孩子消失了——夫人和父亲安排的,说是万一国公府不测,总要留条根。

他不知道他们是否逃出去了。不知道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孩在那样的大雪天里,能不能活下来。

活着。他告诉自己。得活着出去,活着找到他们。

“嘿,想什么呢?”一个押送的兵卒凑过来,用刀鞘敲了敲囚车,“国公爷,别想那些没用的了。寒石矿场快到了,到了那儿,你连想事的功夫都没有,天天挖石头挖到死。”

柳承宗没有理会。

那兵卒见他不理,有些无趣,正要走开,却听柳承宗低声道:“还有多远?”

“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到了。”兵卒指了指远处黑黝黝的山影,“怎么,等不及要去享福了?”

柳承宗没有再问。

他望着那座山,想起随父亲来北境。那时他还是意气风发的侯府世子,骑在马上,看着这片苍茫天地,只觉得辽阔壮美。父亲指着远处说:“那是寒石山,出产极好的石料,但太过苦寒,只有犯人才去。”

那时他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成为那里的“犯人”。

寒石矿场比传闻中更加可怖。

柳承宗被押进矿场时,正值黄昏。夕阳的余晖落在雪原上,照出一片惨淡的橘红,也照出了那些正在从矿洞里爬出来的人——不,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那是一群佝偻着背、瘦得皮包骨的东西。他们穿着破烂的麻衣,浑身沾满灰白的石粉,在夕阳下像一个个游荡的鬼魂。有的人爬出来就瘫在地上不动了,有的人被拖进一旁的窝棚,再也没有出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和血腥混合的气味,熏得人几乎窒息。

“愣着干什么?走!”押送的兵卒推了他一把,险些将他推倒。

交接手续办得很快。矿场的监工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姓周,人称周胖子。他上下打量了柳承宗一眼,咧嘴露出满口黄牙:“哟,镇国公府公国公爷?稀罕货色啊。来人,给他登记上,明天一早下矿。”

柳承宗被扔进了一间低矮的窝棚。棚里挤着二十多个人,连躺的地方都没有,只能蜷缩着挤在一起。他一进去,就有人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腾出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新来的?”旁边一个瘦得脱了形的老头低声问,“犯了什么事儿?”

柳承宗没有回答。他靠坐在冰冷的土墙上,闭上眼睛。

老头也不恼,自顾自地说:“来这儿的人,都觉得自己活不下去。可后来你会发现,人能活着,真是件挺难的事儿。每天都有死的,今天你左边的人,明天就没了。你只能忍着,熬着,等着哪天轮到自己。”

柳承宗睁开眼,看着他:“你在这儿多久了?”

“多久?”老头想了想,苦笑,“记不清了。三年?五年?反正来了就没出去过。出去的只有一种人——死的。”

柳承宗沉默。

老头又道:“看你这细皮嫩肉的,估计也熬不了多久。不过你要真想活着,记住一条——别得罪周胖子手下的那几个监工,尤其是一个姓冯的,左脸上有块疤的那个。那是周胖子的亲信,心狠手辣,被他盯上的人,活不过三天。”

姓冯。左脸有疤。

柳承宗默默记在心里。

矿洞里的日子,是真正的活地狱。

每天天不亮就得下井,一直挖到太阳落山。井里阴暗潮湿,空气污浊,石粉呛得人喘不过气来。柳承宗的肩膀早已被压得血肉模糊,双手全是血泡和冻疮,破了一层又长一层。

但最可怕的不是劳累,而是饥饿。

矿场的口粮,是一天两碗稀粥,能照出人影的那种。稀粥里掺着糠皮和木屑,喝下去刮得嗓子疼,却根本填不饱肚子。不到半个月,柳承宗就瘦得脱了形,肋骨根根可数。

可他还活着。

因为每到夜里,总有一只干瘦的手,悄悄塞给他半块发硬的饼子,或是一小撮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炒面。

是那个老头。

“为什么帮我?”柳承宗低声问。

老头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二十年前,也有一个人这么帮过我。”

“谁?”

“你不认识。”老头望着窝棚顶漏进来的星光,眼神有些恍惚,“他姓顾,是个将军。那时候我还不在这儿,在雁门关外。我被人追杀,是他救了我。后来他走了,临走前对我说:能帮人一把的时候,就帮一把。”

姓顾。将军。

柳承宗的心跳漏了一拍。顾?顾长风?

“他……长什么模样?”

老头想了想:“那时候他还年轻,三十来岁,瘦高个儿,眼睛挺亮。对了,他左眉角有颗痣,挺明显的。”

顾长风!柳承宗几乎叫出声来。父亲麾下最得力的将领,后来因得罪朝中权贵被贬至北境,从此断了消息。父亲生前提起他,总是惋惜不已。没想到,他竟与这矿场里的老囚犯有这般渊源!

“你认识他?”老头见柳承宗神情有异,有些惊讶。

柳承宗压下心头的激动,低声道:“他……是我父亲麾下的将领。”

老头愣了愣,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缘分,缘分啊!老子救了故人之子,这辈子也算没白活了!好,好!你小子给我好好活着,别辜负了老子这份心意!”

从那以后,老头待他更加尽心。不仅给他分食物,还教他如何在矿洞里偷懒躲工,如何应付监工的盘查,如何在冻饿中保存体力。老头在这矿场里混了五年,早已摸透了所有门道,在他的指点下,柳承宗虽然依旧艰难,但总算是勉强活了下来。

变故发生在一个风雪夜。

那天矿洞塌了一段,压死了三个人。周胖子大发雷霆,让监工挨个儿搜查犯人的窝棚,说是怀疑有人偷懒导致坍塌。柳承宗藏在草席下的半块饼子被搜了出来——那是老头偷偷塞给他的最后一点存粮。

监工把饼子举到周胖子面前:“周爷,搜出来的,藏在这老小子窝里!”

周胖子接过饼子,看了一眼,又看看柳承宗,阴测测地笑了:“哟,国公爷还有这本事?偷藏粮食?这可是重罪啊。”

柳承宗知道辩解无用,只是沉默。

周胖子慢悠悠地踱到他面前,突然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踹翻在地:“给我打!打到他记住规矩为止!”

棍棒如雨点般落下来。柳承宗蜷缩在地上,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他听见有人在旁边喊:“别打了,别打了!是我给他的!那饼子是我的!”

是老头发出的声音。他挣扎着想扑过来,却被两个监工死死按住。

周胖子眯起眼睛,走到老头面前,上下打量他:“哟,老不死的,活腻歪了?行啊,既然你这么仗义,那就一起打!”

那一夜,柳承宗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是绝望。

他和老头被绑在木桩上,抽了整整一夜。老头的惨叫从声嘶力竭,渐渐变成微弱的呻吟,最后归于无声。柳承宗拼命想转过头去看他,却被堵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天亮时,有人解开绳子,把他们扔回窝棚。

老头已经不行了。

他躺在那里,浑身是血,胸口几乎没有起伏。柳承宗挣扎着爬过去,用还在颤抖的手按住他胸口仍在流血的伤口。

老头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看见是他,嘴角竟然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他的声音微弱得像蚊蝇,“你活着……要活着……”

“为什么?”柳承宗的眼泪夺眶而出,“你为什么要救我?你根本不认识我!”

老头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窝棚顶漏进来的那一线天光,眼神涣散,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说了什么。

柳承宗俯下身,凑到他嘴边,才勉强听见几个字:

“顾……将军……说过……能帮人一把的……时候……就帮一把……”

然后,那干瘦的胸膛,再也不动了。

老头死后,柳承宗变了。

他不再沉默,不再逆来顺受。他开始悄悄观察矿场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守卫的换班时间,每一条可以逃出去的路径。他学会了像老头那样,在绝望中寻找希望,在死地里寻找生机。

一个月后,机会来了。

那天,矿场来了一伙神秘人。他们穿着北地常见的皮袄,但举止干练,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们和周胖子闭门谈了许久,出来时,周胖子脸色铁青,像是吃了大亏。更奇怪的是,那几个神秘人临走前,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往犯人们的窝棚方向扫了一眼。

当天夜里,有人悄悄摸进了柳承宗的窝棚。

柳承宗惊醒,刚要喊叫,就被一只手捂住了嘴。

“别出声。”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认识你父亲。”

柳承宗愣住了。

那人松开手,在黑暗中看着他,低声道:“靖边军,霍青。奉我家将军之命,来救你。”

柳承宗的心剧烈地跳起来。靖边军!是那支传闻中隐入漠北、与朝廷断绝联系三十年的铁血孤军!

“怎么……怎么救?”

霍青道:“矿场后山有一条密道,是当年靖边军留下的。我们今夜就走。但你必须听我的,任何事都听我的。”

柳承宗几乎没有犹豫,重重点头。

那夜的逃亡,惊险万分。他们躲过了三波巡逻,翻过两道陡峭的山梁,在风雪中疾行了整整一夜。柳承宗的脚早已磨破,血肉模糊,但他死死咬着牙,一步都没有停。

天亮时,他们终于抵达了一处隐蔽的山谷。谷中炊烟袅袅,隐约可见几排简陋的木屋。几个穿着皮袄、背着弓箭的人正在谷口警戒,看见霍青,纷纷点头示意。

“到了。”霍青拍了拍柳承宗的肩膀,指着山谷深处一座稍大的木屋,“将军在里面等你。”

柳承宗踉跄着走进木屋,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火塘边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癯,眉目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袍,正拨弄着炭火,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柳国公”那人站起身,语气平静,“久仰了。在下靖边军,魏霄。”

柳承宗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魏将军……为何救我?”

魏霄示意他坐下,递过一碗热水,缓缓道:“因为你父亲。”

“我父亲?”

“三十年前,我靖边军遭朝廷猜忌,粮草断绝,困守孤城。是你父亲,在朝堂上据理力争,为我们争取了三个月粮草,让我们多活了三个月。三个月后,我们突围而出,遁入漠北。但那份恩情,我们记了三十年。”

柳承宗捧着热水的双手在颤抖。原来如此。父亲从未提过这件事,但他知道,父亲年轻时,确实曾为边军说过话。

“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暗中观察朝局。”魏霄继续道,“国公府遭难,我们本想出手,但鞭长莫及。直到听说你被押往寒石矿场,才设法派人潜入打探。也幸好,你活着熬到了现在。”

柳承宗深吸一口气,将热水一饮而尽。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身体深处积攒数月的寒意。

“魏将军救命之恩,柳承宗没齿难忘。”

魏霄拍了拍他的肩,叹道:“起来,不必如此。你活着,就是最好的结果。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柳承宗沉默片刻,道:“我想知道,我父亲和我夫人是否还活着。”

魏霄点点头,走到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片刻后,霍青走进来,递给柳承宗一封信。

“这是你父亲托人传来的。”魏霄道,“侯府众人,如今在黑水军营地,暂时安全。”

柳承宗颤抖着展开信,是父亲的亲笔。信中简略说了他们一路逃亡的经历,提到了顾长风和黑水军的接应,提到了那个姓宋的奶娘是如何带着两个孩子穿越绝地,最终与众人在野羊沟汇合。

信的最后,父亲写道:

“明轩已渐长成,可担家业。。宋氏乃奇女子,若无她,我等早已葬身荒野。承宗,保重自身,静待时机。北地风云将变,你我父子,终有重逢之日。”

柳承宗的眼泪夺眶而出。

活着。他们都活着。夫人活着,父亲活着,孩子活着。那个素不相识的宋氏带着他的幼子,也活着。

“魏将军。”他放下信,擦去眼泪,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我想留下来。”

魏霄挑眉:“留下来?你是朝廷钦犯,留下意味着与靖边军彻底绑在一起,再难回头。”

“我知道。”柳承宗道,“但我需要力量。我需要能保护他们的力量。国公府已亡,我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人。”

魏霄看着他,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你就留下。靖边军虽然人少势孤,但在这北地,还没有人能轻易动我们。”

三个月后,柳承宗已完全适应了靖边军的生活。跟着魏霄熟悉北地山川和各方势力,为以后的重新复起做着准备。

夜里,他时常独自登上山谷后的山岗,遥望着黑水军营地的方向。那里有他的父亲,他的夫人,他的孩子,还有那个从未谋面却救了他全家性命的宋氏。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与他们相见。不知道朝局会如何变化。不知道冯阎和他的“鹰巢”还会使出什么手段。

但他知道,他会等下去,会活下去,会积蓄力量,直到那一天——父子重逢,阖家团圆,沉冤得雪。

北地的风依旧凛冽,吹得山岗上的枯草瑟瑟作响。柳承宗站在那里,望着黑沉沉的夜空,耳边仿佛响起了老头临死前的那句话:“能帮人一把的时候,就帮一把。”

他握紧了拳头。

帮过他的人,他一个都不会忘。

欠他的,他也终将讨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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