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已经下了两个时辰。
不是夏日里那种急雨,是秋雨,细细的,密密的,落在院角的忍冬叶子上,沙沙沙,像蚕在吃桑叶。
宋暖坐在窗前,手里拈着针。
绣架上的白桦林已经绣完了。最后那簇忍冬,她绣在漏下的日光里,黄的白的一小簇,藏在树影间,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她知道在那儿,每回看过去,第一眼就落在那里。
她没把绣屏收起来。
就摆在窗边,日日看着。
娘说这幅绣得好,比《早春》还好。吴爷爷说,这鹿活灵活现的,像要从林子里走出来。李嬷嬷说,这得卖多少银子啊。哥站在绣架前看了很久,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指了指那簇忍冬,问:“这是北疆那丛?”
她点点头。
哥也点点头,没再问,转身走了。
她知道哥看懂了。
那簇忍冬,既是北疆的,也是别的什么。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雨还在下。
她放下针,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凉丝丝的雨气扑在脸上,带着忍冬叶子的清苦味道。院角那三株忍冬,是她从庄子移回来的,种下的时候还是夏天,如今叶子已经有些泛黄了。
等这场雨停了,大概就要落了吧。
她看着那几株忍冬,忽然想起苏婉信里的话。
“侯府的荷花早谢了,荷叶也枯了大半。可池塘边那几株木芙蓉开得正好,粉粉白白的,一朵挨着一朵。宋妹妹回来,正好能赶上。”
她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苏婉说“回来”,好像她只是出趟远门,很快就会回来。苏婉说“正好能赶上”,好像日子掐得刚刚好,等她一到,花就开着。
雨渐渐小了。
宋暖关上窗,回到绣架前坐下。白桦林已经绣完了,可她的手闲不住,又从针线筐里翻出一块新绢布,素白的,一尺见方。
绣什么呢?
她托着腮,望着窗外。
院角的忍冬在雨里轻轻摇晃,黄的花已经落尽了,白的花还剩几朵,沾着雨水,亮晶晶的。
就绣忍冬罢。
她穿好线,落下第一针。
针尖穿过绢布,带起细细的丝线。一针,两针,三针。藤蔓慢慢长出来,弯弯曲曲的,攀在空白的绢布上。
她绣得很慢。
不是不会绣快,是不想绣快。慢下来,每一针都能想很多事。
想小时候在北疆。
那时候她还小,记不得太多事。只记得有一年冬天,雪下得很大,把门都堵住了。娘拿着铲子去铲雪,铲了半天才铲出一条路。哥蹲在门口,用雪堆兔子,堆了一个又一个,手指冻得通红。她也想堆,可手太小,捧不起雪,就蹲在旁边看着,等哥堆好了,拍着手笑。
那时候不知道什么是苦。
有娘在,有哥在,就不苦。
想后来回京城。
头一回进国公府,她紧紧攥着娘的手,不敢松开。那么大的院子,那么多人,那么多眼睛,都看着她们。她不知道那些眼神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娘的手心出了汗。
再后来,就遇见了那个人。
她至今记得头一回见苏钰。
是在侯府的花厅里。苏婉拉着她的手往里走,说他哥也在,正好引见一下。她进去的时候,他正和柳明轩说话,听见动静,站起身,向她颔首。
规规矩矩的,挑不出一点错。
可她就是记住了那一低头的弧度。
第二回是在奇珍阁。
他和苏澈同来,对着周铁叔新打的折叠刀研究了半晌。她站在柜台后头,假装理货,其实一直在偷偷看。后来他抬头,正撞上她的目光,微微一怔,随即笑着点了下头。
那一笑,她记了很久。
后来就有了赏荷宴,有了那本夹着花瓣的绣谱,有了那句“今日觉得,花开得很好”。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喜欢吗?应该是喜欢的。可喜欢到什么程度?她也说不清。
只是有时候绣着绣着,会忽然想起他的样子。只是收到苏婉的信,会多看几遍,看有没有提到他。只是想着要去北疆了,会犹豫要不要写信告诉他。
只是在那幅白桦林里,偷偷绣了一簇忍冬。
藏在日光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可她绣的时候,每一针都知道。
雨停了。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里透出一点光,落在院角的忍冬上。那几朵白花沾着雨水,在风里轻轻晃着,亮晶晶的。
宋暖放下针,看着窗外。
再过些日子,就要去北疆了。
去看那丛真正的忍冬,去看娘住过的土屋,去看那条清亮的溪水,去看周铁叔、钱三叔、顾长风,还有好多好多她只听过名字的人。
她有些期待,也有些忐忑。
可她知道,不管去多久,总会回来的。
回来的时候,大概就能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在侯府门口,等着看木芙蓉开得正好。
她低下头,继续绣。
针尖穿过绢布,一针,一针。
藤蔓上慢慢长出叶子,叶子间慢慢开出花朵。黄的一朵,白的一朵,挨在一起,像在说话。
她绣着绣着,忽然笑了。
哥说得对,那丛忍冬,一定会开得很大很大。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
院角的忍冬叶子上,水珠一颗一颗滚落,落在泥土里,悄无声息。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哥从工坊出来了。他在院里站了一会儿,忽然喊她。
“暖儿!”
她抬起头,应了一声。
“怎么了?”
“雨停了!”哥说,“出来看看,天上有彩虹!”
她放下针,起身推开门。
天空里果然有一道彩虹,淡淡的,从东边一直挂到西边。哥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脸上还沾着木屑。
她走过去,站在哥旁边,也仰起头。
“好看。”她说。
“嗯。”哥点点头。
两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那道彩虹慢慢淡去。
院角的忍冬,在风里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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