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柳明琮。
镇国公府柳氏这一辈,行四。
上头有三个嫡出的兄姐——大哥明轩、二哥明远、三姐明玉。我是最小的,也是身体最不好的,也是有最多人爱的。
这些事,我都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在我最初的记忆里,我叫宋安,是宋清的儿子,暖儿的弟弟。
我不记得逃亡路上,母亲的背。但那是我最熟悉的地方。她用布带把我绑在背上或前胸,另一面绑着暖儿。我贴着她的脊背,能听见她的心跳,能感受到她每一步的起伏。有时候我喘不上气,她会立刻停下来,把我抱在怀里,轻轻拍我的胸口,喂我喝一点草药水。那草药很苦,但她喂的时候,会哼一首没有词的歌。那调子很轻很慢,像风吹过麦田,像溪水流过石头。
我不记得渡黑水河那天。船翻了,冰冷的河水淹没了我。我呛了水,喘不过气,眼前一片漆黑。但有一双手,死死地把我护在怀里,拼命往岸上游。上岸后,母亲的脸比我还白,嘴唇发紫,但她顾不上自己,一遍一遍地给我渡气,按压我的胸口。我咳出水来的时候,她哭了。
我不记得望北堡的土墙。是母亲一块一块垒起来的。她手上全是水泡,破了结痂,结了又破。但她从不喊疼,只是每天早起晚睡,一点一点地把堡子建起来。后来赵叔他们来了,堡子热闹了,但母亲还是最忙的那个人。她管种地,管盖房,管做饭,管治病,还管着所有人的心。
直到我记得周铁叔的打铁铺。
那是我小时候最爱去的地方。
周铁是个沉默的汉子,一双大手粗糙得像树皮,但他打出来的东西,每一件都那么好——镰刀、锄头、箭头,甚至还有一把小刀,送给我做生辰礼。他打铁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一看就是半天。
火红的铁块在砧上跳动,锤子落下时火星四溅,我看得眼睛都不眨。周铁有时候会把小锤子递给我:“来,敲一下。”
我力气小,敲不动,但那一下“叮”的脆响,让我高兴得不得了。
从那以后,周铁就教我。先认工具——锤子、钳子、锉刀、凿子,一样一样认。再学木头——什么木头硬,什么木头软,什么木头耐水,什么木头耐烧。最后才学铁——怎么烧火,怎么打铁,怎么淬火。
我学得很慢,因为身体不好,不能久站。周铁就给我做了个小凳子,让我坐着看,坐着学。
“你这身子骨,将来干不了重活。”周铁说,“但脑子好使,可以学做精巧的东西。”
他说的“精巧的东西”,是机关。
后来我才知道,这些机关术。弩机、锁具、机关盒,都是娘给的方向和思路,周铁叔就带着人琢磨做出了!
我记得大哥明轩第一次来望北堡那天。
那是秋天,黍米熟了,金灿灿的一片。母亲抱着我和暖儿站在地头。远处来了一队人,走得慢极了。
队伍里有个年轻男子,瘦得脱了形,脸上全是风霜。他看见母亲怀里的我,眼眶一下子红了,想走过来,又不敢。
母亲对他说:“这是安儿,我的儿子。”
他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我大哥。队伍里还有祖父、母亲、二哥、三姐,那些在我还不记事的时候,就被迫离开我的人。
我不记得母亲——我该叫她亲娘。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我五六岁的时候,有一天,她抱着我哭了很久。
“安儿……不,琮儿……你是我生的……”她说。
我听不太懂。娘不是在这儿吗?
后来她慢慢告诉我,那个在国公府里把我生下来的人,是她。因为家里出事了,她把我托付给娘,让我做娘的儿子。
“你怪母亲吗?”她问我。
我想了想,摇摇头。
因为我有一个娘了。
那个把我从黑水河里捞出来的娘,那个日夜守着我喂药的娘,那个教我认草药、给我缝补衣裳的娘,那个不管多难都抱着我、背着我、护着我的娘。
她就是我的娘。
这件事,我从没问过娘。她也从没主动说过。
但我十岁那年,她把我叫到跟前。
“你都知道了?”她问。
我点头。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恨我吗?瞒了你这么多年。”
我摇头。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安儿……”
“娘。”我打断她,“你是我娘。”
她愣住了,然后蹲下来,抱住我。
我记得妹妹暖儿。
她比我小,但比我高半个头,比我壮一圈。从小她就护着我,谁欺负我她就跟谁急。我跑不动,她就背着我跑。有好吃的,她总是分我一半。
“哥哥,你咋这么弱?”她有时候叹气。
“天生的。”我说。
“那我多分你点吃的,你多吃点,就强了。”
她就真的把自己的饼子掰一半给我。
我笑着点头。
我一直住在榆林巷的宅子里。娘也在这儿,暖儿也在这儿,国公府有大哥二哥,而我因为身体原因,父亲母亲不会要求我太多,只要身体健康。对于我不回国公府,他们虽心里有不甘也明白我的感受和感恩。
我还是每天早起,在院子里坐一会儿。还是喜欢琢磨那些机关木器,图纸画了一张又一张,模型做了一件又一件。还是不爱说话,听别人说的时候多,自己开口的时候少。
娘说,这叫本性难移。
我觉得挺好。
——
我进军器监那年,十五岁。
监正大人姓秦,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脾气古怪得很。头一个月,他让我扫地、擦桌子、整理库房,连图纸都不让我碰一下。
我也不急,该扫地扫地,该擦桌擦桌。库房里的东西,我一件一件看过去,记在心里。哪些是老物件,哪些是新进的,哪些用得最多,哪些常年没人碰,都记熟了。
一个月后,秦监正把我叫去。
“库房里那架嘉靖三年的连弩,毛病在哪儿?”
我说:“望山偏了三分,弩臂有裂纹,悬刀磨损太厉害,该换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又过了三天,他扔给我一张图纸。
“能看懂吗?”
我接过来看。那是一架新式床子弩的草图,画得潦草,标注也乱,但大致思路能看出来——射程要远,威力要大,装填要快。
“能。”
“那你试试,把图纸整出来。”
我用了半个月,把那张草图重新画了一遍。尺寸补齐,结构理顺,标注清楚。秦监正看了,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
后来我才知道,那张图是他琢磨了三年都没定稿的东西。
从那以后,他就让我跟着他了。
——
十八岁那年,我做成了第一件真正拿得出手的东西。
是一架折叠连弩。弩臂可以折叠,弩匣可以拆卸,拆开装进一个木匣里,背在身上不显眼,遇到事的时候,几个动作就能装好。射程不如军中大弩,但五十步内,准头极好。
秦监正看了,沉默了半天。
“这东西,”他说,“谁教你的?”
我说:“没人教。自己想出来的。”
他又沉默半天,然后说:“我干了四十年,没见过你这样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没说话。
他把那架连弩拿走了。过了几天,宫里来人,传旨让我进宫面圣。
我换了身干净衣裳,跟着那人进了宫。
皇上比我想象的年轻,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那架连弩。
“这是你做的?”
“是。”
“怎么想到的?”
我想了想,说:“小时候见过娘……见过宋恭人画图纸,她教的。”
皇上点点头,又问了几句,然后说:“你想要什么赏?”
我摇头。
“不要?”
“不要。”
皇上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倒是有趣。”他说,“行,那朕就赏你个名头——从七品,匠师衔,以后专司新式器械研制。”
我跪下谢恩。
出宫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娘知道了吗?她会不会高兴?
——
娘当然高兴。
那晚她做了好多菜,把柳家一大家子都叫来。母亲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连声说好孩子。祖父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笑,眼里全是欣慰。大哥拍了拍我的肩,什么都没说,可那力道,什么都说了。
暖儿挤到我跟前,拉着我的手,眼睛亮亮的。
“哥,你真厉害!”
我说:“还行。”
她瞪了我一眼。
“什么叫还行?你这是匠师了!七品!比娘当年还高!”
娘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暖儿吐了吐舌头,不敢说了。
我看了娘一眼,她正在和母亲说话,没看我。可我知道,她听见了。
她肯定听见了。
——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娘和沈叔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沈叔说:“那小子,出息了。”
娘说:“是啊。”
沈叔又说:“你教的?”
娘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自己学的。我就是……让他别怕。”
沈叔没再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让他别怕。”
娘不知道,小时候我怕的东西太多了。怕黑,怕冷,怕喘不上气,怕一觉睡过去醒不来。可她抱着我的时候,我就不怕了。她让我坐在周铁叔的打铁铺里看那些火星子的时候,我就不怕了。她每次给我喂药都轻轻哼那首歌的时候,我就不怕了。
她早就让我不怕了。
——
沈叔是什么时候开始住在家里的,我不太记得了。
好像有一天,他就不走了。
不是那种“我要住下来”的不走,是那种“反正我也没地方去,就在这儿待着”的不走。娘也不赶他,他就那么待着。
早上起来,他在院子里劈柴。我出门的时候,他冲我点点头。晚上回来,他在廊下坐着,有时候喝酒,有时候不喝。我经过的时候,他还是冲我点点头。
话不多,挺好。
有一回,我问他:“沈叔,你以前做什么的?”
他说:“跑江湖的。”
我说:“跑江湖做什么?”
他说:“什么都做。帮人送东西,替人打听消息,有时候也打架。”
我说:“现在不跑了?”
他想了想,说:“跑不动了。”
我知道他不是跑不动了。他那身手,跑起来比谁都快。
他就是不想跑了。
后来暖儿告诉我,沈叔年轻的时候受过很多苦,身上有不少旧伤。有一回还中了毒箭,差点死了,是娘托人把他救回来的。
“那支箭上有毒,”暖儿说,“他在北狄躺了七天七夜,差点没熬过来。是娘让人送信去,说‘活着回来’。他就真的活着回来了。”
我看着正在院子里劈柴的沈叔,忽然觉得,他也没那么难懂。
他也是个怕过的人。
只是后来,也不怕了。
——
暖儿出嫁那天,我站在娘身边。
迎亲的队伍来了,苏钰骑着马,一身大红喜服。他走到娘面前,跪下去磕头,叫“岳母”。
娘点点头,说:“起来吧。”
暖儿被扶着出来,红盖头遮着脸。她走到娘面前,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娘看着她,眼眶红着,却一直笑着。
“去吧。”她说。
暖儿站起身,被苏钰牵着,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隔着红盖头,我看不见她的脸,可我知道她在看娘。
娘冲她点了点头。
她也点了点头,然后上了花轿。
迎亲的队伍走了,巷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娘还站在门口,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娘。”
她转过头,看着我。
我说:“以后我护着您。”
她愣住了。
我看着她,认真道。
“您说过,让我好好活着,好好吃药。我都记着呢。往后,我护着您。”
她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
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那双手还是那么暖,和很多年前一样。
“好。”她说。
——
如今,我二十五岁了。
那天晚上,娘问我:“琮儿,你高兴吗?”
我想了想,点点头。
“高兴。”
她笑了。
我又问她:“娘,您高兴吗?”
她愣了愣,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却让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了光。
“高兴。”她说。
我点点头。
后来沈叔进来了,在她对面坐下。他把那壶酒放在桌上,又拿出两个杯子,倒上。
“喝一杯?”
娘看着他,接过杯子。
两人对坐,默默喝酒。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转过身,回了自己屋里。
有些事情,不用看也知道。
——
窗外的月光很好,照在桌上那堆图纸上。
我坐下来,把那张还没画完的图纸展开。
是给团子做的。他说想要一个会自己走的小木马,我答应他了。
画了几笔,我忽然想起那年祖父说的话。
“琮儿,好好孝敬你娘。她……是咱家的恩人。”
我那时候点头了。
可我现在想,她不只是恩人。
她是娘。
从黑水河里把我捞出来的娘,日夜守着我喂药的娘,教我认草药、给我缝补衣裳的娘,不管多难都抱着我、背着我、护着我的娘。
她让我别怕。
她让我好好活着。
她让我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是我的娘。
我低下头,继续画那张图。
画着画着,嘴角就翘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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