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儿的婚期定下来了之后。榆林巷就忙开了。柳氏隔三差五往这边跑,拿着嫁妆单子一样一样对,从被褥枕套到箱笼妆奁,从四季衣裳到首饰头面,恨不得把国公府的家底都搬过来。
宋清拦了几回,拦不住。
“暖儿是我看着长大的,”柳氏说,“跟亲闺女一样。她的嫁妆,得办得风风光光的。”
宋清便不再拦,只在一旁帮忙,看着柳氏忙进忙出,此刻心里头热乎乎的。
郑婉和周氏也常来。一个教暖儿绣嫁衣,那嫁衣是大红色的,料子是苏瑾从江南特意运来的妆花缎,上面要绣百子图和并蒂莲,繁复得很。一个教暖儿管家,拿着账本子一页一页讲,讲得口干舌燥,仍乐此不疲。
暖儿被她们围着,忙得脚不沾地,可脸上总是带着笑。
宋清有时候站在门口看着,看着暖儿低头绣花的侧影,看着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她那身家常的衣裳上,落在那双灵巧的手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年暖儿还小,瘦瘦小小的,跟在她身后,从京城到北疆,从北疆到京城。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孩子,只有往前走的念头。
如今,这孩子要出嫁了。
——
临近婚期,北疆来人了。
那日宋清正在后院对账,胡掌柜急匆匆跑进来,脸上带着笑。
“东家,外头来人了!说是从北疆来的,好大一队!”
宋清心头一跳,放下账本,快步走出去。
铺子门口,停着好几辆大车。车旁站着几个人,穿着厚实的棉袍,风尘仆仆的,可那脸上的笑,熟悉得很。
钱三站在最前头,见她出来,咧嘴一笑。
“宋娘子”
宋清愣在那里,看着那张黝黑的脸,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老吴头拄着拐杖站在一旁,浑浊的老眼望着她,眼眶红红的;林绪之穿着身半旧的棉袍,冲她拱了拱手;陈烈和雷小石站在后头,憨憨地笑着;赵秀才也在,手里还攥着本账本子。
宋清看着他们,看着那些从北疆千里迢迢赶来的人,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钱三嘿嘿一笑:“暖儿姑娘出嫁,咱们怎么能不来?老吴头说了,就是爬也要爬来。”
老吴头拄着拐杖走上前,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丫头,还好不?”
宋清看着他,看着他满头白发,看着他脸上深深的皱纹,用力点了点头。
“好。我挺好的。”
老吴头点点头,用袖子抹了抹眼角。
“那就好,那就好。”
——
一行人进了院子,宋清让胡掌柜去张罗饭菜,自己陪着他们说话。
钱三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搬。有北疆的腌货,有山里的干货,有周铁新打的几件铁器,还有一大包袱,打开一看,全是给孩子做的小衣裳、小鞋、小帽子。
“这是屯子里的婶子大娘们做的,”钱三说,“听说暖儿姑娘要出嫁,非要捎来。拦都拦不住。”
宋清摸着那些小衣裳,针脚细密,布料厚实,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老吴头在旁边说:“丫头,咱们没啥好东西,就是一点心意。你别嫌弃。”
宋清摇摇头,声音有些哑。
“不嫌弃。我高兴。”
——
晚上,国公府柳家一大家子也来了。
柳氏一进门,看见老吴头他们,眼眶就红了。连忙行礼,连声说“吴大叔辛苦了”。老吴头摆摆手,说不辛苦,能看着暖儿出嫁,值了。
柳承宗和钱三坐在一处,说着北疆这些年的变化。钱三说屯子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方大人又拨了地,今年还要盖新屋。柳承宗听着,不住点头。
柳明轩和柳明远带着孩子们,围着陈烈和雷小石,听他们说北疆的趣事。团子坐在陈烈膝盖上,睁着大眼睛,听得入神。
暖儿和明琮陪着老吴头和林绪之说话。老吴头拉着暖儿的手,上看下看,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他说,“长成大姑娘了。比你娘年轻时还俊。”
暖儿被他夸得不好意思,低下头,脸红红的。
明琮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偶尔问林绪之一两句医理上的事。林绪之答着,眼里带着笑。
宋清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听着那些热热闹闹的声音。
——
婚礼前一日。
宋清一夜没睡好。
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棵海棠树。
海棠开了满树,粉白粉白的,风一吹,花瓣就落下来,飘飘扬扬的。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暖儿的屋子亮了灯。不多时,暖儿推门出来,走到她身边。
“娘,您怎么起这么早?”
宋清转过头,看着她。
暖儿穿着中衣,头发披散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明日就要出嫁了,可她看起来还是那个孩子,那个跟在她身后、一声一声叫“娘”的孩子。
“睡不着,”宋清说,“出来走走。”
暖儿点点头,站在她身边,也望着那棵海棠树。
“娘,”她忽然开口,“您还记得吗?那年咱们从北疆来京城,路上也见过海棠。”
宋清愣了愣。
暖儿继续道:“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看见海棠花开,就问您,这是什么花。您说是海棠,可好看了。我就说,等以后咱们安定下来,也要种一棵海棠树。”
宋清听着,眼眶渐渐有些发酸。
暖儿转过头,看着她,笑了。
“后来咱们住进榆林巷,您就真的种了一棵。”
宋清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你记着?”
暖儿点点头。
“都记着。”她说,“娘,这些年,您辛苦了。”
宋清看着她,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张像极了她父亲的脸。
她忽然伸出手,把暖儿搂进怀里。
“不辛苦。”她说,“有你,有琮儿,娘就不辛苦。”
暖儿靠在她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
吉日。
天还没亮,榆林巷就热闹起来。
柳氏带着人过来帮忙,把院子布置得喜气洋洋。大红的绸子挂起来,大红的灯笼点起来,到处贴满了喜字。
暖儿坐在屋里,由着全福夫人给她梳头上妆。郑婉和周氏在一旁帮忙,一个递簪子,一个递胭脂,忙得团团转。
宋清站在门口,看着暖儿一点一点变成新嫁娘的样子。
那身大红嫁衣穿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盛开的海棠。妆容精致,眉眼如画,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干净。
全福夫人梳好头,插上最后一支金钗,笑着退到一边。
暖儿站起身,走到宋清面前。
“娘。”
宋清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替暖儿理了理衣襟,把那支有些歪的簪子扶正。
“好好的。”她说。
暖儿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嗯。”
——
吉时到了,迎亲的队伍到了巷子口。
苏钰骑着马,一身大红喜服,身姿笔挺。他身后是一顶八抬大轿,轿夫们穿着簇新的衣裳,脸上带着笑。
宋清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年轻人下马,看着他在傧相的引导下走进院子。
他走到她面前,整了整衣袍,直挺挺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岳母在上,小婿苏钰,给您磕头了。”
宋清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和紧张。
她点了点头。
“起来吧。”
苏钰站起身,站在那里,规规矩矩的,像个小学生。
暖儿被喜娘扶着走出来,红盖头遮住了脸,只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走到苏钰身边。
苏钰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拜别父母。
暖儿跪在宋清面前,磕了三个头。
宋清坐在上首,看着她,眼眶红着,却一直笑着。
“去吧。”她说。
暖儿站起身,被苏钰牵着,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隔着红盖头,宋清看不见她的脸,却能感觉到她在看她。
她冲她点了点头。
暖儿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上了花轿。
——
迎亲的队伍走了,巷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宋清站在门口,望着那顶远去的花轿,望着那些渐渐消失的身影。
柳氏走到她身边,轻轻挽住她的胳膊。
“走吧,咱们也该去侯府了。”
宋清点点头,转身往里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海棠树还开着花,花瓣落了一地,粉白粉白的。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
平远侯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宋清被请到上席,旁边坐着柳氏。明琮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的,眼睛却一直往正堂那边看。
吉时到了,新人拜堂。
暖儿被扶着出来,红盖头遮着脸,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苏钰站在她身边,身姿笔挺,嘴角一直带着笑。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宋清坐在上首,看着那对新人,看着他们对着彼此行礼,看着他们被送入洞房。
如今,她的女儿成亲了。
柳氏在旁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宋清转过头,看着她。
柳氏眼眶红红的,可脸上全是笑。
“清丫头,”她说,“你熬出来了。”
宋清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却让她的眼眶红了。
“是啊,”她说,“熬出来了。”
——
喜宴摆在正厅,足足摆了三十桌。
安民屯的人被安排在上席,钱三、老吴头、林绪之、陈烈、雷小石、赵秀才,还有几个屯子里的老人,满满坐了一桌。
老吴头喝了几杯酒,话就多了起来。拉着旁边的人,絮絮叨叨说着当年的事。
“那丫头,带着两个孩子,还带着伤,在冰天雪地里可怜见的。如今呢?闺女都出嫁了,嫁的还是侯府!你们说,这是不是苦尽甘来?”
旁边的人连连点头,说是是是。
钱三在一旁听着,笑呵呵地给老吴头添酒。
陈烈和雷小石被柳明远拉着喝酒,喝得脸红红的,话也多了起来,说着北疆的事,说着当年打仗的事,说得眉飞色舞。
林绪之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喝着茶,偶尔看一眼那些热闹的人,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赵秀才拿着个本子,记着什么。柳明轩凑过去看,见他在记今日的菜式,说是要带回去,让屯子里的厨子学学。
柳明轩笑了,拍了拍他的肩。
——
夜深了,喜宴散了。
宋清没有急着走,坐在席上,看着那些渐渐散去的人。
柳氏和郑婉先回去了。柳明远带着周氏和儿子也走了。柳明轩和柳明玉还在,陪着安民屯的人说话。
明琮坐在她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宋清转过头,看着他。
“琮儿,累不累?”
明琮摇摇头。
宋清看着他,忽然问:“今日高兴吗?”
明琮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高兴。”
宋清笑了。
明琮看着她,忽然开口。
“娘,暖儿出嫁了。”
宋清点点头。
明琮继续道:“以后我护着您。”
宋清愣住了。
明琮看着她,目光沉静,又带着几分认真。
“您说过,让我好好活着,好好吃药。我都记着呢。往后,我护着您。”
宋清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那张已经褪去稚气的脸。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双手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小了,骨节分明,有力得很。
她握着那双手,轻声道。
“好。”
——
从侯府出来,已经快子时了。
马车在榆林巷口停下,宋清下了车,朝巷子里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
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很清楚。他手里拎着一壶酒,正仰头望着月亮。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回来了?”
宋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今日暖儿出嫁,”他说,“我来看看。”
宋清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月光落在他肩上的样子。
“路过?”她问。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是。”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特意来的。”他说。
宋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却让她那双沉静的眼睛有了温度。
“进来吧。”她说。
——
院子里,海棠花落了一地。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头。
走到海棠树下,她忽然停下。
他也停下。
她转过身,看着他。
“沈拓。”
“嗯?”
“你是不是一直都在?”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那以后呢?”
他想了想,说。
“也在。”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落了一地的海棠花瓣上。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像那年她放在他枕边的那个瓷瓶。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温热的,紧紧的。
她忽然开口。
“傻子。”
他笑了。
——
【钩子】
“沈叔叔,以后是不是就不走了?”
“娘,您高兴吗?”
“高兴。”她说。
“那我也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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