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暖儿的回门日，天刚蒙蒙亮，宋清就起来了。她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棵海棠树，花瓣落了一地，粉白粉白的，铺得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她弯腰捡起一片花瓣，托在掌心，看了许久。
“娘！”
明琮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宋清回头，就看见他穿戴整齐地走出来，手里拎着个包袱。
“这么早？”宋清问。
明琮点点头：“今日暖儿回门，我去巷子口等着。”
宋清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头惦记着呢。
“去吧。”她说。
明琮嗯了一声，拎着包袱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娘，您今日穿那件新做的衣裳吧。”他说，“秋香色那件，好看。”
宋清愣了愣，随即笑了。
“知道了。”
——
日头渐渐升高，巷子口终于传来马蹄声。
明琮第一个跑出去，就看见一队人马缓缓行来。最前头是骑着高头大马的苏钰，一身簇新的石青袍子，精神得很。他身后是一顶青帷小轿，轿帘掀开一角，露出暖儿那张笑盈盈的脸。
明琮跑过去，站在轿前。
暖儿从轿子里探出头，冲他挥挥手。
“哥！”
明琮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翘。
“回来了？”
暖儿点点头，从轿子里下来，拉着他的手往里走。苏钰跟在后面，脸上带着笑，见了谁都客客气气地点头。
宋清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走近。
暖儿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红衣裳，头发挽了起来，梳着妇人的发髻，整个人比出嫁前多了几分成熟。可那笑容还是那样，亮亮的，暖暖的，像小时候一样。
“娘！”暖儿跑过来，一把抱住她。
宋清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搂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回来了。”
暖儿点点头，把脸埋在她肩上，使劲蹭了蹭。
“娘，我想您了。”
宋清笑了。
“才三日。”
暖儿抬起头，眨眨眼。
“三日也长。”
——
一家人进了院子，柳氏和柳承宗已经等在正堂里。
柳氏一见暖儿，眼眶就红了，拉着她的手上看下看，连声问“好不好”“累不累”“姑爷待你怎么样”。暖儿被她问得哭笑不得，只好一一答着。
苏钰站在一旁，规规矩矩地给柳承宗行礼。柳承宗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
“好孩子。”
苏钰的脸微微红了，低着头，恭敬得很。
柳明轩和郑婉带着团子也来了。团子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满院子跑，一会儿跑到这个跟前，一会儿跑到那个跟前，惹得大人们直笑。
柳明远和周氏带着儿子随后到。那孩子比团子大些，已经能说整句话了，拉着团子的手，一口一个“弟弟”，叫得亲热得很。
柳明玉和周筠最后来。柳明玉一进门就拉着暖儿的手，叽叽喳喳说着话。周筠站在一旁，和柳明轩、苏钰说着朝中的事。
安民屯的人也来了。钱三、老吴头、林绪之、陈烈、雷小石、赵秀才，满满坐了一院子。
老吴头拄着拐杖，坐在海棠树下，眯着眼睛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脸上一直带着笑。
钱三帮着搬桌椅，摆碗筷，忙进忙出。陈烈和雷小石被孩子们拉着玩，一个当马骑，一个当树爬，被折腾得够呛，可脸上全是笑。
林绪之坐在一旁，和柳氏说着养生的事。赵秀才拿着个小本子，不知道在记什么。
——
午饭摆在院子里，海棠树下。
柳氏和郑婉、周氏、柳明玉忙了一上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北疆的腌肉、京城的烤鸭、江南的鱼鲜、还有几道暖儿爱吃的家常小菜，摆得满满当当。
团子坐在郑婉怀里，小手抓着个鸡腿，啃得满脸是油。柳明远的儿子坐在周氏旁边，规规矩矩地吃着饭，可眼睛一直往团子那边瞟。
老吴头被请到上座，柳承宗亲自给他斟酒。老吴头推辞不过，只好喝了，喝完还咂咂嘴，说这酒好，比北疆的烈酒柔和多了。
钱三挨着陈烈和雷小石坐，三人不知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林绪之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喝着茶，偶尔看他们一眼，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赵秀才拿着本子，把菜名一样一样记下来。柳明轩凑过去看，见他还写了评语——“烤鸭酥脆，腌肉咸香，鱼鲜极嫩”，忍不住笑了。
“赵先生这是要写食谱？”
赵秀才认真道：“带回去，让屯子里的厨子学学。往后咱们也能做这样的席面。”
柳明轩点点头竖起大拇指！
——
宋清坐在席间，看着这一院子的人。
暖儿挨着她坐，一边吃一边给她夹菜。明琮坐在另一边，安安静静地吃着饭，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苏钰坐在暖儿旁边，时不时给她添茶递帕子，殷勤得很。暖儿被他伺候得有些不好意思，满脸通红！
柳氏和柳承宗坐在一起，两人不知在说什么，都笑着。柳明轩和郑婉挨着坐，团子在他们中间，一会儿找爹，一会儿找娘。
柳明远和周氏带着儿子，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柳明玉和周筠坐在一处，时不时对视一眼，眼里都是笑意。
安民屯的人围坐在一起，吃着菜，喝着酒，说着话，像一家人一样。
宋清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暖儿出嫁了，明琮有了前程，柳家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安民屯的人也过得越来越好。
她低下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温的，入喉之后，有一股暖意从腹中升起，慢慢散开。
——
吃完饭，孩子们在院子里玩。
团子追着柳明远的儿子满院子跑，跑几步就摔一跤，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柳明远的儿子护着他，一边跑一边喊“慢点慢点”。
暖儿坐在廊下，看着他们，笑得眉眼弯弯。
苏钰坐在她旁边，不知在说什么，暖儿听着听着，脸就红了。
明琮坐在海棠树下，手里拿着个东西，低头摆弄。团子跑过去，趴在他膝盖上看，他就把那东西递给他玩。
宋清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柳氏走到她身边，轻轻挽住她的胳膊。
“清丫头。”
宋清转过头，看着她。
柳氏望着那些孩子，轻声道：“你说，咱们是不是老了？”
宋清愣了愣，随即笑了。
“不老。”
柳氏也笑了。
“那怎么看着他们，心里头就软软的？”
宋清想了想，说。
“大概是，熬出来了。”
柳氏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是啊，”她说，“熬出来了。”
——
太阳渐渐西斜，天边染上一层橘红。
该散了。
柳氏拉着宋清的手，说了许久的话，才依依不舍地上了马车。
柳明轩和郑婉带着团子走了，柳明远和周氏也带着儿子走了。柳明玉和周筠最后走，临走时，柳明玉拉着宋清的手，轻声道：“宋姨，好好的。”
宋清点点头。
“你们也是。”
马车一辆一辆驶出巷子，消失在暮色里。
安民屯的人也要走了。他们明日一早就要启程回北疆，今晚得早些歇着。
老吴头拄着拐杖，走到宋清面前。
“丫头。”
宋清看着他。
老吴头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有泪光闪动。
“你好好的，”他说，“咱们在屯子里，也替你们守着。往后想回来了，随时回来。”
宋清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好。”
老吴头点点头，转身走了。
钱三走过来，冲她拱了拱手。
“宋娘子，保重。”
宋清点点头。
“你们也是。”
钱三笑了笑，转身跟了上去。
林绪之、陈烈、雷小石、赵秀才一一告别，跟着马车走了。
巷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
院子里只剩下宋清、暖儿、明琮和苏钰。
暖儿也要走了。
她站在宋清面前，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
“娘，我过几日再来看您。”
宋清点点头。
“好。”
暖儿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抱了抱她。
“娘，您要好好的。”
宋清搂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嗯。”
暖儿松开手，转身上了轿子。
苏钰朝宋清行了一礼，翻身上马。
轿子动了，慢慢朝巷子外走去。
暖儿掀开轿帘，探出头来，冲她挥手。
宋清站在门口，也冲她挥了挥手。
轿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
天彻底黑了。
明琮站在她身边，轻声道：“娘，进去吧。”
宋清点点头，转身往里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
夜深了。
宋清坐在书房里，对着烛火发呆。
门被轻轻推开，沈拓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他把一壶酒放在桌上，又拿出两个杯子，倒上。
“喝一杯？”
宋清看着他，接过杯子。
两人对坐，默默喝酒。
喝了几杯，沈拓忽然开口。
“今日热闹。”
宋清点点头。
“热闹。”
沈拓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暖儿那丫头，过得好？”
宋清又点点头。
“好。”
沈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就好。”
宋清看着他。
烛火跳动着，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忽然开口。
“沈拓。”
“嗯？”
“今日老吴头走的时候，说让咱们想回去了，随时回去。”
沈拓听着，没有说话。
宋清继续道：“他说，‘咱们在屯子里，替你们守着’。”
她顿了顿，看着沈拓。
“你说，咱们什么时候回去看看？”
沈拓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你想回去？”
宋清想了想，点了点头。
“想。”
沈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就回去。”
宋清看着他。
沈拓也看着她。
“我陪你去。”他说。
——
【钩子】
“宋清。”
“嗯？”
“明日，我来吃早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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