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儿的婚期定了下来。
过了年,宋清就开始忙起来。柳氏隔三差五往榆林巷跑,拿着嫁妆单子一样一样对,生怕漏了什么。郑婉和周氏也来帮忙,一个教暖儿绣嫁衣,一个教暖儿管家,把暖儿忙得脚不沾地。
明琮还是老样子,每日去学堂念书,回来就窝在自己屋里,也不知在捣鼓什么。
宋清去看过几回,只见他桌上堆满了图纸和木块,大大小小,密密麻麻。问他在做什么,他只说“随便画画”,便不肯再多说。
宋清也不追问,只是叮嘱他别熬太晚,记得按时吃药。
明琮点点头,眼睛却还盯着手里的图纸。
——
这一日,宋清从兵部回来,刚进院子,就看见明琮坐在海棠树下,手里拿着个东西,正对着太阳看。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看什么呢?”
明琮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那是一架小型的弩机,巴掌大小,做得精致极了。弩臂是木头的,打磨得光滑细腻;弩弦是牛筋的,绷得紧紧的;连弩机上的牙、望山、悬刀,都一应俱全,样样不少。
宋清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眼里渐渐露出惊讶。
“这是你做的?”
明琮点点头。
宋清拿起那架小弩,对准墙角的靶子,扣动悬刀。
“嗖”的一声,一支小箭飞出去,正中靶心。
宋清看着那支颤巍巍的小箭,又看看手里的弩机,久久没有说话。
明琮看着她,轻声道:“娘,我想入军器监。”
宋清转过头,看着他。
明琮的眼睛很亮,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孩童的天真,也不是少年的倔强,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认真。
他说,“我想做真正的大弩,想做能守边关、能护百姓的东西。”
宋清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琮儿还小,瘦瘦小小的,跟在她身后,一声不吭。别人说话他不应,别人逗他不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兽。
后来他渐渐大了,会说话了,会笑了,可那双眼睛里,总藏着些什么。她一直知道,这孩子心里有事,只是不说。
如今,这双眼睛亮了。
不是为了功名,不是为了利禄,是为了那些图纸,那些木块,那些他熬了许多个夜晚做出来的东西。
宋清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她说。
——
军器监那边,宋清托人去问了。
那边回话很快:柳明琮的图纸他们看了,那架小弩也看了,监正大人亲自过目,说这孩子是块材料。若愿意来,可从学徒做起,跟着老师傅学三年,三年后若能出师,便正式录为匠师。
宋清把这话告诉明琮。
明琮听完,沉默片刻,问:“学徒的话,能住家里吗?”
宋清愣了愣,随即笑了。
“能。军器监在城东,每日早出晚归,辛苦些。”
明琮摇摇头。
“不辛苦。”
——
明琮入军器监这日,宋清亲自送他去。马车在军器监门口停下,明琮下了车,站在那儿,望着那扇大门。
门是朱红色的,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三个大字:军器监。
明琮看了很久。
宋清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进去吧。”
明琮点点头,却没有动。
他转过头,看着宋清。
“娘,”他说,“您回去罢。我自己进去。”
宋清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孩子大了,因为身体的原因,心思就比较重一些。不想让她看着他进去的样子。
她点点头,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
“好好的。”
明琮点点头,转过身,朝那扇大门走去。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却很稳。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宋清一眼。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沉静,可沉静里,多了些什么。
他冲宋清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跨进那扇大门。
宋清站在马车旁,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
明琮进军器监后,日子忽然快了起来。
每日天不亮就起,简单吃几口饭,便往城东赶。晚上天黑透了才回来,吃过饭就钻进屋里,继续画图、琢磨。
宋清有时候半夜起来,还能看见他屋里的灯亮着。
她去敲门,明琮就开了门,站在那儿,一脸无辜。
“娘,我这就睡。”
宋清看着他眼底那两团青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早点睡。”她说。
明琮点点头,把门关上。
可灯,还是要亮到后半夜。
——
有一回,宋清实在忍不住,进去把他那些图纸都收了。
明琮站在那儿,看着她,也不说话。
宋清把图纸收好,放在桌上,然后拉着他坐下。
“琮儿,”她说,“娘有话跟你说。”
明琮看着她。
宋清沉默片刻,才开口。
“你知不知道,你身子不好?”
明琮低下头,没有说话。
宋清继续道:“这些年吃药调理,养回来一些,可还是比旁人弱。大夫和吴爷爷说过,不能劳累,不能熬夜,不能忧思过重。”
明琮还是不说话。
宋清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她放软了声音。
“娘知道你想做出些东西来。娘不拦着你。可你得答应娘一件事。”
明琮抬起头,看着她。
宋清一字一句道:“好好吃药,好好活着。”
明琮愣住了。
宋清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几分恳求。
“娘不要你做多大的人物,也不要你做出多好的东西。娘只要你好好活着,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明琮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
他低下头,好半天没有说话。
屋里静极了,只有窗外风吹过海棠树的声音。
许久,明琮抬起头。
他看着宋清,用力点了点头。
“好。”他说。
宋清伸出手,把他搂进怀里。
明琮靠在她肩上,一动不动。
她感觉到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可他没有出声。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
从那天起,明琮真的改了。
灯还是亮,可亮到亥时就熄了。图纸还是画,可画累了就歇,不再死熬。药还是苦,可每日三顿,一顿不落,乖乖喝完。
宋清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只是每晚他熄灯后,她会站在院子里,望着他那扇窗,看上一会儿。
然后转身,回自己屋里。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入了夏。
这一日,宋清从兵部回来,刚进院子,就看见明琮坐在海棠树下,手里拿着个东西。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又做什么了?”
明琮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那还是一架弩机,可比之前那架大得多,也复杂得多。弩臂是铁木合制的,弩弦是牛筋绞成的,弩机上还刻着花纹,精致得像件器物。
宋清接过来,仔细看了半晌,眼里露出惊讶。
“这是你做的?”
明琮点点头。
“监正大人说,这架弩机比兵部现用的强出三成。射程远,准头好,装填也快。他说,要呈给皇上看。”
宋清看着那架弩机,又看看明琮。
明琮坐在那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眼睛亮亮的,那里面有光。
她忽然笑了。
“好。”她说。
——
那架弩机果然呈到了御前。
皇上看了,龙颜大悦,当场下旨:柳明琮,年十五,入军器监不足半年,便制出这等利器,可见是天纵奇才。着即擢为匠师,领七品俸禄,专司新式器械研制。
圣旨传到榆林巷时,明琮正坐在院子里画图。
宋清接了旨,拿着那道明黄绢帛走到他面前。
“琮儿,”她说,“你的。”
明琮抬起头,看着她手里的圣旨,看了很久。
他没有接,只是问:“娘,我还能住家里吗?”
宋清愣了愣,随即笑了。
“能。当然能。”
明琮点点头,接过圣旨,放在一边。
然后继续低头画他的图。
——
晚上,柳家一大家子都来了。
柳氏拉着明琮的手,眼眶红红的,连声说好孩子。柳承宗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笑,眼里全是欣慰。柳明轩拍了拍明琮的肩,什么都没说,可那力道,什么都说了。
柳明远带着周氏和儿子,围在明琮身边,叽叽喳喳说着话。郑婉抱着团子,也凑过来看热闹。
暖儿挤到明琮跟前,拉着他的手,眼睛亮亮的。
“哥哥,你真厉害!”
明琮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翘。
“还行。”
暖儿瞪了他一眼。
“什么叫还行?你这是匠师了!七品!比娘当年还高!”
宋清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暖儿吐了吐舌头,不敢说了。
明琮看了宋清一眼,那眼里带着几分笑意。
宋清假装没看见。
——
夜深了,客人散了。
宋清坐在书房里,对着烛火发呆。门被轻轻推开,明琮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娘。”
宋清看着他。
明琮沉默片刻,才开口。
“今日的事,您高兴吗?”
宋清点点头。
“高兴。”
明琮看着她,又问。
“那您放心了吗?”
宋清愣住了。
明琮继续道:“您总说,让我好好活着。我活着呢,好好的。您总说,让我好好吃药。我吃着呢,一顿不落。您总说,别太累。我记着呢,每日亥时就睡。”
他说着,顿了顿。
“娘,您放心了吗?”
宋清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烛火在他眼底跳动。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双手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小了,骨节分明,指腹上还有茧子,是画图磨出来的。
她握着那双手,轻声道。
“放心了。”
明琮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话。
“娘,以后换我护着您。”
门关上了。
宋清坐在那里,望着那扇门,望着门上映着的烛光。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却让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了泪光。
——
【钩子】
三日后,军器监来人,说皇上要召见明琮,亲自问话。
宋清帮他换了身新衣裳,送他到门口。
明琮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看着她。
“娘,我去了。”
宋清点点头。
“去吧。”
马车动了,沿着巷子慢慢驶远。
宋清站在门口,望着那辆马车,望着它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拓走到她身边,陪她站着。
“担心?”
宋清摇摇头。
“不担心。”
沈拓看着她。
宋清望着巷子口,轻声道。
“他长大了。”
沈拓没有说话。
他只是陪她站着,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
许久,宋清忽然开口。
“沈拓。”
“嗯?”
“谢谢你。”
沈拓转头看她。
宋清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巷子口。
“这些年,谢谢你陪着他。”
沈拓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用谢。”
他说,“我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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