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暖及笄这日,是个大大晴天。
天还没亮,宋清就起来了。她换了一身新做的衣裳,是柳氏前些日子让人送来的,秋香色的褙子,绣着缠枝海棠,素净又体面。
她站在铜镜前,把头发拢好,插上那支跟了她许多年的银簪。
外头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暖儿探进半个脑袋,眼睛亮亮的。
“娘,您起了?”
宋清转过身,看着她。
暖儿穿着中衣,头发披散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她已经长大了,个子窜了一大截,站在那儿,亭亭玉立,好不养眼。
“怎么不多睡会儿?”宋清问。
暖儿推门进来,走到她跟前,满心满眼的看她。
“睡不着。”她说,“娘,今日我就及笄了。”
宋清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孩子刚生下来时,小小的一团,冻的脸色发青,抱在怀里轻得像片羽毛。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只知道吃。一转眼,已经长成个大姑娘了。
她伸出手,把暖儿睡乱的头发拢了拢。
“是啊,”她说,“及笄了,就是大人了。”
暖儿眨眨眼,忽然笑了。
“那大人了,是不是就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宋清看着她,也笑了。
“想得美。”
——
及笄礼设在正堂。
平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担任正宾,柳氏和郑婉担任赞者,宋清坐在主位上,看着暖儿一步一步完成那些繁琐的礼仪。
三加三拜,一加笄,二加簪,三加钗。
每加一次,暖儿就换一身衣裳。从采衣到素服,从素服到深衣,最后是一身大红色的曲裾。那身衣裳是柳氏亲手做的,绣着繁复的花样,穿在暖儿身上,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盛开的海棠。
最后一道礼仪,是聆听教诲。
老太君站在上首,看着暖儿,目光里满是慈爱。
“暖儿,”她说,“从今日起,你就是大人了。往后行事,要端庄稳重,要知礼守节,要明事理,辨是非。可记住了?”
暖儿跪在地上,认认真真磕了个头。
“记住了。”
老太君点点头,亲手把她扶起来。
“好孩子。”
暖儿站起身,转头看向宋清。
宋清坐在那里,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暖儿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娘。”
宋清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肉嘟嘟的了,修长了一些,也结实了一些。可握在掌心,还是那么小,那么软。
“好,”宋清说,声音有些哑,“好。”
——
礼成之后,宾客散去,一家人坐下来吃席。
柳氏和宋暖忙里忙外,张罗着摆菜布酒,脸上一直带着笑。柳承宗坐在上首,看着暖儿,目光里满是欣慰。
柳明轩和郑婉坐在一旁,郑婉怀里抱着个小小的襁褓,那是她和柳明轩的儿子。小家伙白白嫩嫩的,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四处乱看。
暖儿凑过去,低头看着他。
“嫂子,他叫什么呀?”
郑婉笑道:“还没起大名呢,小名叫团子。”
暖儿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团子的脸。团子张开小嘴,打了个哈欠,又闭上眼睛睡了。
暖儿看得眼睛都亮了。
“好可爱。”
明琮坐在一旁,看了一眼那个襁褓,又移开目光。
柳明远和周氏也来了,带着他们那个刚会走路的儿子。小家伙在地上摇摇晃晃地走,一会儿跑到这个跟前,一会儿跑到那个跟前,惹得大人们直笑。
暖儿看着那些小家伙,忽然叹了口气。
明琮转头看她。
“叹什么气?”
暖儿托着腮,小声道:“哥哥,你说,咱们是不是老了?”
明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暖儿继续道:“你看,团子他们都那么小,咱们都及笄了。再过几年,就该成亲了。”
明琮沉默片刻,开口。
“你成亲,我还在这儿。”
暖儿愣了愣,随即笑了。
“那当然。你是我哥哥,你是要娶嫂子进门的,你不在这儿,去哪儿?”
明琮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吃他的饭。
——
吃完饭,宋清带着两个孩子回了榆林巷。
马车在榆林巷口停下,宋清掀开车帘,就看见斜对面那间铺子已经修缮完毕,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匾额,黑底金字,写着三个字:奇珍阁。
那是她这几个月忙活的事。
来京城一年多了,她虽得了朝廷的封赏,有俸禄可领,可那点银子在京城根本不够看。两个孩子要念书,要添衣裳,要应酬人情往来,处处都要花钱。她不能总指着柳家接济,得有自己的营生。
可命妇经商,容易惹人闲话。
她想了许久,才想出这个法子——开一间铺子,但不以自己的名义,而是以北疆特产和苏家商号为依托,自己只在背后出主意、画图样、牵线搭桥。
奇珍阁就是她的主意。
铺面是苏瑾帮忙找的,就在榆林巷口斜对面,位置不算顶好,但胜在清净。铺子不张扬,门脸不大,匾额也素净,可内里却花了心思。
前厅宽敞明亮,货架是请人专门打的,用的是北疆运来的老榆木,纹理粗犷,却打磨得光滑。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从北疆捎来的特色腌货、风干的肉干、山里的野果干,都用青花瓷坛或细麻布袋装着,看着就讨喜。
另一侧的货架上,是苏瑾从江南和海路运来的精品——苏绣的帕子、杭嘉湖的丝绸、岭南的香料、海外的琉璃珠子,样样都精致。还有几件周铁打制的精巧铁器,省力的剪刀、多功能的刀具、便携的小火炉,摆在显眼处,供人把玩试用。
最里头靠窗的位置,设了一处小小的绣品专柜。那里摆的都是暖儿的绣作——帕子、香囊、扇套、荷包,还有一幅装裱好的小绣屏,绣的是早春的柳枝,嫩绿嫩绿的,活灵活现。
后院则另有一番天地。穿过一道垂花门,是一间雅致的厅堂,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心思。几张花梨木的椅子,一张小方桌,桌上常年摆着茶具和时令的鲜果。这里是接待贵客的地方,也是宋清在城内的一个落脚点。偶尔进城办事,若是晚了,便在这里歇一晚。更重要的是,这里是她和各方传递消息、汇集信息的地方。
今日暖儿及笄,铺子歇业一日。可宋清下了马车,还是忍不住朝那边看了一眼。
胡掌柜正在门口站着,见她回来,远远地拱了拱手。
宋清点点头,带着两个孩子进了院子。
奇珍阁最让人意外的是暖儿的绣品。那些帕子、香囊、荷包,摆出来没几日就卖了大半。有位开绣坊的老板娘专程来看,说那幅早春柳枝的绣屏她想要,出价二十两。胡掌柜请示宋清,宋清摇头,说不卖,那是暖儿练手的,不标价。
老板娘也不恼,只是问那绣样是谁画的,能不能多画几幅,她出钱买样子。
宋清让胡掌柜回话:样子有,但要等。
——
暖儿并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娘最近忙得很,常常不在家。她问起,娘只说在忙铺子里的事,别的便不多说了。
她不问,只是每日早起,在绣架前坐一个时辰。
比早春还要大些的绣屏,绣的是北疆夏日的白桦林。林间有鹿,溪边有石,天边有流云。她绣得很慢,一针一线,像是要把那些遥远的记忆都绣进去。
那年在北疆,她还小,可有些事记得很清楚。夏天的白桦林,叶子是翠绿的,风一吹,哗啦啦响。林子里有鹿,远远地站着,竖着耳朵听动静。她和哥哥躲在树后看,大气都不敢出。
———
这一日,平远侯府终于来人了。
来的是平远侯夫人,带着厚礼,亲自登门。
宋清迎出去,把人请进正堂。
平远侯夫人是个和气人,说话温温柔柔的,可办事却利落得很。坐下没多久,就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
“宋恭人,”她说,“我们侯府和贵府这门亲事,是早想议定的。如今暖儿姑娘及笄了,我们想着,该把事儿定下来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红帖,双手递上。
“这是我家那孩子的庚帖。他比暖儿大些,今年十八,书读得还行,人也没什么毛病。侯爷和我都看着长大,是个好孩子。宋安人若不嫌弃,咱们就把这事儿定下来。”
宋清接过庚帖,看了片刻,没有说话。
平远侯夫人看着她,笑道:“宋恭人有什么顾虑,尽管说。”
宋清抬起头,看着她。
“夫人,”她说,“暖儿是我的女儿。她的亲事,我得先问问她的意思。”
平远侯夫人愣了愣,随即笑了。
“应该的,应该的。”
——
送走平远侯夫人,宋清把暖儿叫到屋里。
暖儿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娘,您找我?”
宋清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暖儿坐下,看着她。
宋清沉默片刻,才开口。
“暖儿,平远侯府来提亲了。”
暖儿的脸腾地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不说话。
宋清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这孩子,已经知道害羞了。
她伸出手,把暖儿的手握住。
“暖儿,”她说,“娘问你一句话,你要说实话。”
暖儿抬起头,看着她。
宋清一字一句道:“苏钰那孩子,你愿不愿意?”
暖儿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低下头,好半天不说话。
宋清也不催她,就那么握着她的手,等着。
屋里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鸟叫声,一声一声的。
许久,暖儿终于抬起头。
她看着宋清,眼眶微微泛红,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
“娘,”她说,“我愿意。”
宋清愣住了。
暖儿看着她,继续道:“他……他对我好。虽然没见过几面,可我知道他对我好。”
她顿了顿,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叠信。
“这是苏婉写给我的信。”她说,“每一封,都是平平常常的话。可我知道,那些话里,有他的意思。”
她把那些信一封一封拿出来,指给宋清看。
“这一封,他说他去通州了。通州那么远,他为什么要告诉我?是因为他知道我会担心吗?”
“这一封,他说我绣的迎春花好。他一个男人,怎么会夸姑娘家的绣品?是因为他想让我知道,他看了,他喜欢。”
“这一封,夹了一片牡丹花瓣。二乔,一半粉一半紫,侯府新开的。他没说是他摘的,可花瓣压得平平整整,一丝褶皱也无。不是他,还能是谁?”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轻,眼眶越来越红,可那眼睛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宋清看着她,看着那些信,看着那片压平的牡丹花瓣。
她伸出手,把暖儿搂进怀里。
“好,”她说,声音有些哑,“好。”
暖儿把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问:“娘,您不反对?”
宋清摇摇头。
“不反对。”
暖儿抬起头,看着她。
“真的?”
宋清点点头。
“真的。你喜欢,娘就高兴。”
暖儿的眼眶红了,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泪意压下去。
她把脸埋回宋清怀里,闷声道:“娘,您真好。”
宋清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
夜里,宋清坐在书房里,对着烛火发呆。
门被轻轻推开,沈拓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他把一壶酒放在桌上,又拿出两个杯子,倒上。
“喝一杯?”
宋清看着他,接过杯子。
两人对坐,默默喝酒。
喝了几杯,沈拓忽然开口。
“暖儿的婚事,定了?”
宋清点点头。
沈拓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孩子,愿意?”
宋清又点点头。
“愿意。”
沈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就好。”
宋清看着他。
沈拓也看着她。
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许久,宋清忽然开口。
“沈拓。”
“嗯?”
“今日暖儿跟我说,苏钰那孩子,给她写过信。不是他写的,是他妹妹写的,可每一封里,都有他的影子。”
沈拓听着,没有说话。
宋清继续道:“他说他去通州,他说她绣的花好,他给她夹了一片牡丹花瓣。什么都不说,可什么都说了。”
她顿了顿,看着沈拓。
“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样?”
沈拓愣了愣。
宋清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想说的话,不敢说。想做的事,不敢做。只敢偷偷摸摸的,让别人传话,夹片花瓣。”
沈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不一样。”
宋清看着他。
沈拓也看着她。
“他年纪小,不敢说,是怕吓着你闺女。”他说,“我年纪大,不敢说,是怕吓着你。”
宋清愣住了。
烛火跳动着,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又带着几分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宋清,”他说,“我每年都来,不是路过。”
她没有说话。
他继续道:“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看看你好不好,看看孩子们好不好。看完了,就走。”
她还是不说话。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不说,是怕你为难。”他说,“你有儿有女,有家有业。我算什么?一个江湖人,刀口舔血,今日不知明日事。”
他放下酒杯,看着她。
“可今日听你这么一说,我忽然觉得,也许我不该一直不说。”
他顿了顿,轻声道。
“也许我该告诉你,我来,是因为我想来。我留下,是因为我想留。我每年都来,是因为……我想见你。”
屋里静极了。
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渐渐靠近,又渐渐分开。
宋清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烛火在他眼底跳动。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却让她那双沉静的眼睛有了温度。
“傻子。”她说。
——
【钩子】
三日后,一道圣旨送到榆林巷。
皇上赐婚,宋暖与苏钰,择吉成礼。
暖儿接了旨,捧着那道明黄绢帛,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明琮从屋里出来,走到她身边。
“暖儿”
暖儿转过头,看着他。
明琮沉默片刻,才道。
“你愿意?”
暖儿点点头。
明琮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把她手里的圣旨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然后他还给她。
“那行。”他说。
暖儿看着他,忽然笑了。
“哥哥,你怎么不说点好听的?”
明琮想了想,说。
“你绣的那幅白桦林,什么时候绣完?”
暖儿愣了愣。
明琮看着她,认真道。
“我想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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