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筠回来了。
这五个字在柳家炸开了锅。
柳氏听了信儿,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住,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裙子,她却顾不上擦,只盯着宋清问:“真的?人回来了?在哪儿?”
宋清把信递给她。
信是柳明玉写的,只有寥寥数语:娘,周筠回来了,中了进士,明日上门提亲。女儿一切安好,勿念。
柳氏看着那封信,看了三遍,眼眶渐渐红了。
“这个死丫头,”她骂着,声音却发颤,“连个准信都不给,就让我这么等着。如今人回来了,就写这几个字打发我……”
柳承宗在旁边轻声道:“孩子不是说了么,明日上门提亲。你哭什么?”
柳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瞪了他一眼。
“我高兴不行?”
柳承宗笑了笑,没有说话。
宋清坐在一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
第二日,周筠果然来了。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衣,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人瘦了些,也黑了些,可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那是读过书、经过事的人才有的样子。
他身后跟着一顶小轿,轿子里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是他的母亲。
柳家大开中门,柳承宗亲自迎出去。
周筠见了柳承宗,撩起衣摆,直挺挺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学生周筠,拜见柳大人。”
柳承宗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伸手把他扶起来。
“好孩子,起来。”
周筠站起身,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上去。
那是一张红帖,求亲的庚帖。
柳承宗接过来,看了片刻,点点头。
“好。”
——
正堂里,柳镇山坐在上首,柳氏陪在一旁,柳明轩和郑婉也在。
宋清坐在侧座,看着周筠领着母亲进来,看着他再次跪下,给柳镇山磕头。
周母也要跪,被柳氏一把扶住。
“老姐姐,使不得,使不得。”
周母眼眶红着,拉着柳氏的手,声音发颤。
“柳夫人,我这孩子……这孩子惦记了明玉姑娘这么多年,日日念叨,夜夜睡不着。我劝他,若是不成,就别耽误人家姑娘。他不听,说这辈子就认准了这一个。如今总算熬出头了,求夫人成全。”
柳氏听着,眼泪也掉下来。
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连声道:“成全,成全。快起来,快起来说话。”
周筠却不肯起,跪得笔直。
“柳大人,柳夫人,”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学生家境贫寒,母老子幼,无恒产,无根基。唯一颗心,经年不变。明玉等我多年,我记她多年。往后余生,定当拼尽全力,不让她受半点委屈。求各位长辈成全。”
堂上一时静了下来。
柳镇山看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
“好孩子,”他说,“起来吧。”
周筠抬起头。
柳镇山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慈爱,几分欣慰。
“明玉那孩子,是我们柳家的掌上明珠。她等你,我们心里急,可也明白她的心意。如今你回来了,中了进士,又上门提亲,可见是个有担当的。这门亲事,我们应了。”
周筠愣住了。
他跪在那里,一时竟忘了反应。
周母在旁边推了他一把,哽咽道:“还不快磕头谢恩!”
周筠这才回过神来,重重磕下头去。
“谢祖父!谢柳大人!谢柳夫人!”
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柳明轩上前一步,把他扶起来。
“周兄,”他说,目光温和,“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周筠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
庚帖换了,亲事就算定下了。
接下来的日子,两家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婚事。柳氏忙里忙外,恨不得把家底都掏出来给明玉添妆。周家那边虽穷,可周母也是个要强的,把攒了多年的银钱都拿出来,给周筠置办了一身体面的衣裳,又给柳家送了一对银镯子当聘礼。
那对银镯子,是周家祖传的,虽然旧了,可擦得锃亮。
柳明玉接了那对镯子,眼眶微微泛红。
她把自己手腕上那支旧银镯摘下来,和那对新的放在一起。
那是多年前周筠离开时留给她的,说是定情信物。她戴了这么多年,从没摘下来过。银镯子都戴得发亮了,边角也磨得光滑。
如今,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
婚期如约而至!
那一日,天还没亮,宋清就起来了。
她换了一身新做的衣裳,带着暖儿和琮儿去了国公府。
国公府里张灯结彩,到处贴着大红喜字。柳氏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带着笑,眼眶却红红的。见宋清进来,她一把拉住她的手。
“宋清,你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我这心里头,又高兴又舍不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宋清拍拍她的手,轻声道:“高兴就行。明玉出嫁,是喜事。”
柳氏点点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
她顿了顿,没说完。
宋清明白她的意思。
养了十八年的女儿,要嫁人了,哪个当娘的不心疼?
她没再说话,只是陪着柳氏站着,看着她忙里忙外,看着她一遍遍嘱咐那些婆子丫鬟,看着她在人前笑着,在人后悄悄抹泪。
——
吉时到了,新人拜堂。
柳明玉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被喜娘扶着走出来。
那嫁衣是柳氏亲手绣的,绣了整整三个月,针脚细密,花样繁复。穿在柳明玉身上,衬得她整个人像是画里走出来的。
周筠站在堂前,穿着那身新做的衣裳,身姿笔挺。他望着那个一步一步朝他走来的身影,眼眶微微泛红。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柳承宗坐在上首,眼眶红着,却一直笑着。柳氏坐在一旁,帕子攥得紧紧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可她脸上全是笑。
宋清站在人群中,望着那对新人,望着他们对着彼此行礼,望着他们被送入洞房。(因周筠刚取得进士,两人和周母以后要移居到柳明玉陪嫁的宅子去)
她终于等到了。
暖儿挤到她身边,小声道:“娘,明玉姐姐嫁人了。”
宋清低头看她。
暖儿望着那抹红色的背影,眼睛亮亮的,又带着几分不解。
“娘,为什么明玉姐姐要等那么久?”
宋清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值得。”
暖儿眨眨眼,似懂非懂。
——
喜宴摆在正厅,足足摆了二十桌。
宋清被请到上席,旁边坐着柳镇山和柳氏。暖儿和琮儿被安排在旁边一桌,和柳明远、周氏坐在一起。
周氏怀里抱着个小小的襁褓,那是她的儿子,小家伙白白嫩嫩的,睡着觉,小嘴微微张着,可爱得很。
暖儿凑过去看,眼睛亮亮的。
“嫂子,让我抱抱行吗?”
周氏笑着摇摇头:“你还小,抱不动。等你再大些,让你抱。”
暖儿点点头,还是舍不得走,就那么趴在旁边看着。
明琮坐在一旁,也看了一眼那个襁褓,随即移开目光。
宋清看着他们,嘴角微微翘起。
柳镇山在旁边开口。
“宋清啊。”
宋清转过头。
柳镇山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
“明玉这事儿,总算是圆满了。接下来,就该轮到暖儿了。”
宋清愣了愣,随即笑了。
“她还小呢。”
柳老太君摇摇头:“不小了。过了年就十四了,就及笄,就该说人家了。”
宋清没有说话。
她想起平远侯府那个孩子。比暖儿大几岁,文文静静的,见了暖儿就脸红。两家早有默契,只等暖儿及笄,就正式提亲。
可暖儿自己,
她愿不愿意?
——
喜宴散了,客人陆续离去。
宋清没有急着走,带着暖儿和琮儿去了后院。柳明玉已经换下了嫁衣,穿着一身红衣裳,坐在屋里。周筠陪在她旁边,两人不知在说什么,脸上都带着笑。
见宋清进来,柳明玉站起身,迎上来。
“宋姨。”
宋清看着她,心里微微一动。
那个倔强的小姑娘终于嫁人了。眉眼还是那般清秀,可眼底多了几分温柔,那是被人疼爱的人才会有的样子。
“明玉,”宋清拉着她的手,“好好的。”
柳明玉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嗯。”
暖儿跑过去,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说着话。明琮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
周筠走过来,对着宋清深深一揖。
“宋姨,多谢您这些年对明玉的照拂。”
宋清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好的待她。”
周筠郑重道:“一定。”
——
从柳明玉屋里出来,天已经擦黑。
宋清带着两个孩子往外走,走到二门时,忽然看见柳明轩站在那里。
他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的海棠树,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宋姨。”
宋清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柳明轩摇摇头,轻声道:“想点事儿。”
宋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柳明轩望着那棵海棠树,沉默许久,忽然开口。
“宋姨,您说,等一个人那么多年,值不值得?”
宋清愣了愣。
柳明轩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
“明玉等了周筠多年。这几年里,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咱们都不知道。可今日她出嫁的时候,我看见她笑了。那种笑,看得我心底发涩!”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我想,应该是值得的。”
宋清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自己。在想那场劫难,在想那些年,在想……
她没有往下想。
只是伸出手,像多年前那样,拍了拍他的肩。
“值不值得,得问自己。”她说,“你觉得值得,就值得。”
柳明轩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却让他那张脸有了几分释然。
“宋姨说得对。”
——
回到榆林巷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马车在门口停下,宋清掀开车帘,就看见沈拓坐在门槛上,手里拎着一壶酒,正仰头望着月亮。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
“回来了?”
宋清下了车,看着他。
“怎么又坐外头?”
沈拓摇摇头,晃了晃手里的酒壶。
“屋里闷。”
暖儿从车上跳下来,跑到他跟前,仰着头看他。
“沈叔叔,今日明玉姐姐出嫁了,可热闹了!好多好吃的!”
沈拓低头看她,笑了。
“是吗?那你又给我带了吗?”
暖儿眨眨眼,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他。
“带了!”
沈拓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又是几块点心,包得严严实实的。
他看着那几块点心,又看看暖儿,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谢谢暖儿。”
暖儿笑得眉眼弯弯。
明琮从车上下来,走到沈拓面前,也递给他一样东西。
是一块帕子,帕子里包着什么。
沈拓接过来,打开。
是一小包喜糖。
他抬头看着明琮。
明琮安安静静地站着,只说了一句话。
“明玉姐姐让给的。说沾喜气。”
沈拓愣了愣,随即笑了。
他把那块糖放进嘴里,嚼了嚼。
“甜。”
明琮点点头,转身进了院子。
——
夜深了。
暖儿和琮儿都睡下了,院子里静悄悄的。
宋清坐在书房里,对着烛火发呆。门被轻轻推开,沈拓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他把那壶酒放在桌上,又拿出两个杯子,倒上。
“喝一杯?”
宋清看着他,接过杯子。
两人对坐,默默喝酒。
沈拓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宋清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许久,宋清忽然开口。
“沈拓。”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能等几次?”
沈拓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知道。”
宋清看着他。
沈拓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说话。
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渐渐靠近,又渐渐分开。
——
【钩子】
“沈拓。”
“嗯?”
“你什么时候走?”
“你想让我走?”
“那就不走。”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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