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里的京城，春意正浓。
榆林巷口那棵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着。宋清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半晌，忽然想起北疆安民屯那棵老槐树。
“娘！”
暖儿的声音从巷子里传来。宋清回头，就看见暖儿和琮儿跑过来，两个人儿穿着簇新的春衫，跑得脸上红扑扑的。
“娘，您怎么站在这儿？”暖儿跑到她跟前，仰着头问，“大哥那边来人接了，咱们该走了。”
宋清点点头，伸手把她跑乱的碎发拢到耳后。
“走吧。”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宋清带着两个孩子上了车，车夫一扬鞭，马车朝国公府驶去。
暖儿趴在车窗边，一路叽叽喳喳说着话。说今日大哥成亲，说新娘子郑姐姐她见过，长得可好看，说话也温柔。说明玉姐姐、还有明远哥哥和嫂子。
明琮坐在宋清旁边，安安静静的，只是时不时掀开车帘往外看一眼。
宋清低头看他。
“琮儿，想什么呢？”
明琮抬起头，沉默片刻，才道：“娘，大哥成亲以后，是不是就不常来咱们家了？”
宋清愣了愣，随即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怎么会？大哥还是你大哥，该来还是会来。”
明琮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
国公府今日张灯结彩。
门口的大红灯笼已经挂起来了，府里府外到处都是人，来来往往，好不热闹。柳明远站在门口迎客，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裳，脸上带着笑，见宋清的马车停下，连忙迎上去。
“宋姨！”
宋清下了车，看着他，也笑了。
“今日辛苦你了。”
柳明远摆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大哥成亲，我跑跑腿是应该的。”
暖儿从车上跳下来，拉着他的袖子问：“明远哥哥，嫂子呢？”
柳明远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笑道：“在里面帮忙呢。你进去就能看见。”
宋清看着他，想起去年九月初八那场婚事。那时候柳明远娶周家姑娘，也是这般热闹。一转眼，半年过去了，明远也成了大人模样。
“走吧，进去。”她说。
——
进了正堂，柳氏正忙里忙外，见宋清进来，连忙迎上来。
“宋清，来了！”
宋清点点头，看着她那泛红的眼眶，轻声道：“怎么又哭了？”
柳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笑道：“没哭，就是高兴。明轩这孩子，总算成家了。”
宋清拍拍她的手，没有说话。
柳承宗坐在一旁，今日也换了一身新衣裳，精神矍铄。见宋清进来，他站起身，拱了拱手。
宋清还礼，在他旁边坐下。
“明轩呢？”她问。
柳承宗道：“在里头换衣裳，一会儿就出来。”
正说着，门帘掀开，柳明轩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衬得整个人格外精神。脸上的伤早就好了，只是眉宇间比从前多了几分沉稳，那是经过事的人才有的样子。
见宋清，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宋姨。”
宋清看着他，忽然想起在北疆的日子，那时候的柳明轩还是未经过太多事的世家子弟。一转眼，已经是一国公爵位，今日又要成亲了。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
“好好的。”她说。
柳明轩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嗯。”
——
吉时到了，新人拜堂。
郑婉被扶着进来，盖着红盖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她在柳明轩身边站定，微微低着头，露出的一段脖颈白得像玉。
傧相高声唱礼。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柳承宗坐在上首，眼眶红着，却一直笑着。柳氏站在一旁，帕子攥得紧紧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可脸上全是笑。
宋清站在人群中，望着那对新人，望着他们对着彼此行礼，望着他们被送入洞房。
暖儿挤到她身边，小声道：“娘，大哥笑了。”
宋清低头看她。
暖儿指着柳明轩的背影，眼睛亮亮的：“大哥刚才看郑姐姐的时候，笑了。笑得可好看了。”
宋清望向那抹红色的背影，没有说话。
可嘴角，悄悄弯了弯。
——
喜宴摆在正厅，足足摆了二十桌。
宋清被请到上席，旁边坐着柳氏和柳镇山。暖儿和琮儿被安排在旁边一桌，和柳明远、周氏坐在一起。
周氏是个温婉的姑娘，嫁过来半年，已经和柳家人处得极好。她坐在暖儿旁边，时不时给她夹菜，轻声细语说着话。暖儿听得认真，不时点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宋清看着那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柳镇山在旁边开口。
“宋清啊。”
宋清转过头。
柳镇山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慈爱。
“明轩这事儿，总算是圆满了。接下来，就该轮到明玉了。”
宋清点点头。
柳明玉今年也十八了，早就该说人家。可那孩子性子倔，心里藏着事儿，一直拖着。柳氏急，可也拿她没法子。
柳镇山叹了口气。
“那孩子心里有人，我知道。可人家考功名去了，一去就是这么多年。能不能成，谁说得准？”
宋清没有说话。
她想起周筠。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那年流放离开时，说明玉等他。五年了，也该有个结果了。
——
喜宴散了，客人陆续离去。
宋清没有急着走，带着暖儿和琮儿去了后院。柳明玉回来了，正在柳氏屋里说话。
推门进去，柳明玉站起身，迎上来。
“宋姨。”
宋清看着她，心里微微一动。
那个青涩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了大姑娘。眉眼还是那般清秀，可眼底多了几分沉静。
“明玉，”宋清拉着她的手，“回来了就好。”
柳明玉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暖儿跑过去，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说着话。明琮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
柳氏在旁边叹了口气。
“这孩子，一出去就是大半年，也不回来看看。”
柳明玉低下头，轻声道：“娘，我有事。”
柳氏还想说什么，被宋清用眼神劝住。
宋清看着柳明玉，轻声道：“等的那个人，有消息了吗？”
柳明玉抬起头，看着她，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还没有。可他会回来的。”
宋清看着她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犹疑，没有退缩，只有坚定。
等一个人也不全是等一个人，而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柳明玉的手。
“那就等。”
——
从柳氏屋里出来，天已经擦黑。
宋清带着两个孩子往外走，走到二门时，忽然看见柳明轩站在那里。
他已经换下了喜服，穿着一身深衣，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的海棠树。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宋姨。”
宋清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怎么不在洞房待着？”
柳明轩摇摇头，轻声道：“她累了，先歇下了。我出来走走。”
宋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柳明轩望着那棵海棠树，沉默许久，忽然开口。
“宋姨，谢谢您。”
宋清愣了愣。
柳明轩转过头，看着她，眼眶微红。
“这些年，若不是您，我早就撑不下去了。柳家，也是您帮着撑起来的。这些，我都记着。”
宋清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她伸出手，像多年前那样，拍拍他的肩。
“都是国公爷了。”她说，“说这些做什么。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柳明轩点点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泪意压下去。
“嗯。”
——
回到榆林巷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马车在门口停下，宋清掀开车帘，就看见沈拓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壶酒，正仰头望着月亮。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
“回来了？”
宋清下了车，看着他。
“怎么不进去等？”
沈拓摇摇头，晃了晃手里的酒壶。
“外头月亮好。”
暖儿从车上跳下来，跑到他跟前，仰着头看他。
“沈叔叔，你没去吃酒席，亏了！好多好吃的！”
沈拓低头看她，笑了。
“是吗？那你给我带了吗？”
暖儿眨眨眼，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他。
“带了！这是我偷偷藏的，给你！”
沈拓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点心，包得严严实实的。
他看着那几块点心，又看看暖儿，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谢谢暖儿。”
暖儿笑得眉眼弯弯。
明琮从车上下来，走到沈拓面前，也递给他一样东西。
是一块帕子，帕子里包着什么。
沈拓接过来，打开。
是一小包喜糖。
他抬头看着明琮。
明琮安安静静地站着，只说了一句话。
“喜糖，吃了沾喜气。”
沈拓愣了愣，随即笑了。
他把那块糖放进嘴里，嚼了嚼。
“甜。”
明琮点点头，转身进了院子。
——
夜深了。
暖儿和琮儿都睡下了，院子里静悄悄的。
宋清坐在书房里，对着烛火发呆。门被轻轻推开，沈拓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他把那壶酒放在桌上，又拿出两个杯子，倒上。
“喝一杯？”
宋清看着他，接过杯子。
两人对坐，默默喝酒。
喝了几杯，沈拓忽然开口。
“今日热闹吗？”
宋清点点头。
“热闹。”
沈拓又问：“那个新郎官，高兴吗？”
宋清想了想，又点点头。
“高兴。”
沈拓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就好。”
宋清看着他，忽然问：“你呢？”
沈拓愣了愣。
宋清继续道：“你在这儿待了这么久，不闷吗？”
沈拓摇摇头。
“不闷。”
宋清看着他。
沈拓也看着她。
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许久，沈拓忽然笑了。
“你赶我走？”
宋清摇摇头。
“不是。”
沈拓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那就不走。”
宋清没有说话。
她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口。
酒是沈拓从外头买的，不烈，可入喉之后，却有一股暖意从腹中升起，慢慢散开。
她忽然开口。
“沈拓。”
“嗯？”
“你说，明玉等的那个人，会回来吗？”
沈拓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知道。”
宋清看着他。
沈拓继续道：“可等不等，是她的事。回不回来，是他的事。”
宋清听完，沉默许久，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
【钩子】
“娘，谁的信？”
“你明玉姐姐的。”
“信上说什么？”
“说周筠…”
周筠会出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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