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太监站在院子里,脸上堆着的笑像糊了一层蜜。
宋清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那两个小内侍,神色平静。
“公公稍候,容我换身衣裳。”
太监笑着点头:“安人请便,咱家候着。”
宋清转身走回屋里,暖儿和琮儿已经在屋里等着她,两双眼睛齐齐望着她。
暖儿跑到她跟前,拉着她的袖子,小声道:“娘,宫里来人干什么?”
宋清低头看她,伸手理了理她睡乱的头发。
“没事,”她说,“娘进宫一趟,你们乖乖在家。”
暖儿点点头,还是不撒手。
明琮从榻上下来,走到宋清面前,仰着头看她。
“娘,什么时候回来?”
宋清看着他,沉默片刻。
“不知道,”她说。
明琮点点头,退到一边。
宋清换了一身衣裳,是柳氏前些日子给她做的那件秋香色褙子,料子素净,款式也简单,不招眼。她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
推门出去时,那太监还站在院子里,见她出来,又堆起笑。
“安人,请。”
——
马车一路往皇城去。
宋清坐在车里,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头的街景。京城还是那个京城,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和北疆那个小屯子像是两个世界。
她想起离开时,屯子还笼在晨雾里。沈拓的屋子窗户紧闭,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影。
她没有去敲门。
有些话,不必说。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太监引着她往里走。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走过一条又一条长巷,最后在一座殿前停下。
“安人稍候,”太监说,“咱家去通禀。”
宋清点点头,站在殿外。
阳光很好,照在殿顶的琉璃瓦上,泛着刺目的金光。她微微眯起眼,望着那座殿,神色平静。
不多时,太监出来,躬身道:“安人,皇上宣您进去。”
宋清整了整衣襟,跨进殿门。
殿内很静,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御案后坐着一个人,穿着明黄常服,正低头看着什么。
宋清跪下,行了大礼。
“民妇宋清,叩见皇上。”
上方传来一个声音,不辨喜怒。
“起来吧。”
宋清站起身,垂手而立。
皇帝抬起头,看着她。
那目光很沉,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探究。宋清没有躲,只是静静站着,任由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许久,皇帝开口。
“宋清,你可知道朕为何召你?”
宋清道:“民妇不知。”
皇帝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宋清谢了恩,在椅子上坐下,只坐了一半,身子微微前倾。
皇帝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不怕。”
宋清道:“民妇惶恐。”
皇帝摇摇头:“惶恐的人,不是你这个样子。”
宋清没有说话。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兴味。
“安民屯的事,朕都知道了。”他说,“陆炳文那个混账东西,养了一群无法无天的狗,竟敢勾结驻军围剿百姓。方文正的折子朕看了,沈拓的事朕也听了。一个江湖人,带着十几个屯民,拖了三百驻军硬是等到援兵。这样的人,朕倒是头一回见。”
宋清听着,没有说话。
皇帝顿了顿,继续道:“还有你。三天三夜赶到北疆,连口气都没喘,就带着人冲进去厮杀。一个女人,能有这样的胆量,朕也是头一回见。”
宋清垂下眼帘,轻声道:“民妇不敢当。屯子里的人,都是民妇的乡亲。他们有难,民妇不能不去。”
皇帝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
“那个沈拓,是你什么人?”
宋清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朋友。”她说,“过命的朋友。”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只是朋友?”
宋清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只是朋友。”
皇帝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
“行,”他说,“你说只是朋友,那便是朋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宋清,”他说,“安民屯那批新式弩机,朕看过了。射程远,准头好,比兵部现有的强出一大截。兵部尚书跟朕说,这样的好东西,若是能大量装备,边军的战力能提三成。”
宋清没有说话。
皇帝转过身,看着她。
“这东西,是你带着人做出来的?”
宋清道:“是。图纸是民妇画的,屯子里的人一起打的。”
皇帝点点头,走回御案后,坐下。
“宋清,”他说,“朕要赏你。”
宋清抬起头。
皇帝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朕封你为四品恭人,授朝廷技术顾问之职,享俸禄,可上书言事。”
宋清愣住了。
四品恭人。
朝廷技术顾问。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皇帝抬手制止。
“别忙着推辞,”皇帝说,“这不是朕一时兴起。安民屯那些弩机,值这个价。往后兵部若有新技术难题,朕会让人来问你。你也不用天天上朝,有事说事,无事便在家歇着。”
宋清沉默片刻,跪下谢恩。
“民妇叩谢皇上隆恩。”
皇帝摆摆手,示意她起来。
“还有,”他说,“安民屯那些人,朕也有安排。”
他从案上拿起一份折子,递给她。
“你自己看看。”
宋清接过折子,打开。
折子上写得清清楚楚:
钱三,任北疆团练使,负责屯田练兵。
老吴头,授九品寿官,养老银每月二两。
林绪之,入太医院,为医正。
陈烈,入北疆驻军,为百户。
雷小石,入北疆驻军,为队正。
赵秀才,入北疆县学,为教谕。
还有那些战死的人,每家抚恤银五十两,免除三年赋税。
宋清看着那份折子,手指微微发抖。
她抬起头,望着皇帝。
皇帝看着她,目光平静。
“怎么,不够?”
宋清摇摇头,声音有些哑。
“够。太多了。”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宋清,”他说,“朕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觉得朕这是在收买人心,觉得朕是为了那些弩机,才给这些人封官许愿。”
宋清没有说话。
皇帝继续道:“朕不否认。那些弩机,确实值这个价。可还有一样东西,比弩机更值钱。”
宋清看着他。
皇帝一字一句道:“民心。”
“陆炳文那个混账东西,在朝中经营多年,底下养了多少人,朕心里有数。他倒台了,可他那些人不一定倒。安民屯这一仗,打的是陆炳文的余党,打的也是那些人的胆。朕要让他们知道,这天下,是大周的天下,不是他们可以为所欲为的天下。”
他顿了顿,看着宋清。
“你带着那些百姓,守住了安民屯。朕也要让天下百姓知道,只要他们守得住,朕就护得住。”
宋清站在那里,望着皇帝,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她再次跪下。
“民妇,替安民屯上下,叩谢皇上隆恩。”
——
从殿里出来时,天已经过午。
那太监还等在外头,见她出来,又堆起笑。
“安人,皇上还有一道口谕,让咱家转告您。”
宋清看着他。
太监道:“皇上说,那个沈拓,若是愿意入朝为官,可封五品护卫,领俸禄,享官身。”
宋清愣了愣,随即摇头。
“他不会入朝。”
太监也不意外,只是笑着点头。
“皇上也说了,他若不愿入朝,便领一道密令。往后行走江湖,见官大一级,遇事先斩后奏。只一条——”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护好安民屯,护好宋安人。”
宋清站在那里,望着那个太监,望着他脸上那层糊了蜜一样的笑。
她忽然明白了。
这道密令,不是赏沈拓的。
是赏她的。
——
回到榆林巷时,天已经擦黑。
暖儿和琮儿坐在门口的石阶上,两双眼睛望着巷子口。见她出现,暖儿跳起来,朝她跑过去。
“娘!”
宋清接住她,又看着慢慢走过来的琮儿。
“娘回来了。”她说。
暖儿点点头,拉着她的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说着今天的事。说大哥来了,说柳婶送了吃的,说她绣的那朵海棠终于绣完了。
明琮走在另一边,安安静静的,可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指。
宋清低头看他。
明琮没有抬头,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
晚上,柳明轩又来了。
他坐在书房里,听宋清说完今日的事,沉默许久。
“四品恭人,”他说,“朝廷技术顾问。宋姨,您这是真正有了官身。”
宋清点点头,没有说话。
柳明轩看着她,忽然问:“沈拓那边呢?”
宋清把密令的事说了。
柳明轩听完,愣了愣,随即笑了。
“见官大一级,遇事先斩后奏,”他说,“这可比五品护卫厉害多了。皇上这是……”
他没有说下去。
宋清替他说完。
“这是让我放心。”
柳明轩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宋姨,您和沈拓……”
宋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朋友。”她说,“过命的朋友。”
柳明轩看着她,沉默片刻,点点头,没有再问。
——
夜深了。
宋清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亮。
明日要写信去北疆。
告诉钱三他们,都有了好归宿。
告诉老吴头,朝廷给他养老银了。
告诉沈拓——
她顿了顿,望着那朵海棠,看了很久。
告诉他什么呢?
告诉他皇上给了密令,让他护好安民屯,护好她?
还是告诉他,她今天在殿上,说他们只是朋友?
有些话,不必说。
他懂。
——
【钩子】
十日后,一道密令从宫里发出,送往北疆。
同一天,一道圣旨送达榆林巷,宋清正式受封四品恭人。
暖儿和琮儿站在门口,看着那道明黄绢帛,看着那些来宣旨的官员,两双眼睛瞪得圆圆的。
宣旨的太监走后,暖儿拉着宋清的袖子,小声问:“娘,你现在是官了?”
宋清低头看她,点了点头。
暖儿眨眨眼,又问:“那沈叔叔呢?他是什么?”
宋清沉默片刻,正要说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齐勇跑进来,脸色古怪。
“安人,外头有个人,说是……说是来找您的。”
宋清心头一跳。
齐勇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那人说,他姓沈,从北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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