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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论功行赏


那太监站在院子里,脸上堆着的笑像糊了一层蜜。

宋清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那两个小内侍,神色平静。

“公公稍候,容我换身衣裳。”

太监笑着点头:“安人请便,咱家候着。”

宋清转身走回屋里,暖儿和琮儿已经在屋里等着她,两双眼睛齐齐望着她。

暖儿跑到她跟前,拉着她的袖子,小声道:“娘,宫里来人干什么?”

宋清低头看她,伸手理了理她睡乱的头发。

“没事,”她说,“娘进宫一趟,你们乖乖在家。”

暖儿点点头,还是不撒手。

明琮从榻上下来,走到宋清面前,仰着头看她。

“娘,什么时候回来?”

宋清看着他,沉默片刻。

“不知道,”她说。

明琮点点头,退到一边。

宋清换了一身衣裳,是柳氏前些日子给她做的那件秋香色褙子,料子素净,款式也简单,不招眼。她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

推门出去时,那太监还站在院子里,见她出来,又堆起笑。

“安人,请。”

——

马车一路往皇城去。

宋清坐在车里,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头的街景。京城还是那个京城,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和北疆那个小屯子像是两个世界。

她想起离开时,屯子还笼在晨雾里。沈拓的屋子窗户紧闭,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影。

她没有去敲门。

有些话,不必说。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太监引着她往里走。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走过一条又一条长巷,最后在一座殿前停下。

“安人稍候,”太监说,“咱家去通禀。”

宋清点点头,站在殿外。

阳光很好,照在殿顶的琉璃瓦上,泛着刺目的金光。她微微眯起眼,望着那座殿,神色平静。

不多时,太监出来,躬身道:“安人,皇上宣您进去。”

宋清整了整衣襟,跨进殿门。

殿内很静,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御案后坐着一个人,穿着明黄常服,正低头看着什么。

宋清跪下,行了大礼。

“民妇宋清,叩见皇上。”

上方传来一个声音,不辨喜怒。

“起来吧。”

宋清站起身,垂手而立。

皇帝抬起头,看着她。

那目光很沉,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探究。宋清没有躲,只是静静站着,任由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许久,皇帝开口。

“宋清,你可知道朕为何召你?”

宋清道:“民妇不知。”

皇帝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宋清谢了恩,在椅子上坐下,只坐了一半,身子微微前倾。

皇帝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不怕。”

宋清道:“民妇惶恐。”

皇帝摇摇头:“惶恐的人,不是你这个样子。”

宋清没有说话。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兴味。

“安民屯的事,朕都知道了。”他说,“陆炳文那个混账东西,养了一群无法无天的狗,竟敢勾结驻军围剿百姓。方文正的折子朕看了,沈拓的事朕也听了。一个江湖人,带着十几个屯民,拖了三百驻军硬是等到援兵。这样的人,朕倒是头一回见。”

宋清听着,没有说话。

皇帝顿了顿,继续道:“还有你。三天三夜赶到北疆,连口气都没喘,就带着人冲进去厮杀。一个女人,能有这样的胆量,朕也是头一回见。”

宋清垂下眼帘,轻声道:“民妇不敢当。屯子里的人,都是民妇的乡亲。他们有难,民妇不能不去。”

皇帝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

“那个沈拓,是你什么人?”

宋清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朋友。”她说,“过命的朋友。”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只是朋友?”

宋清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只是朋友。”

皇帝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

“行,”他说,“你说只是朋友,那便是朋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宋清,”他说,“安民屯那批新式弩机,朕看过了。射程远,准头好,比兵部现有的强出一大截。兵部尚书跟朕说,这样的好东西,若是能大量装备,边军的战力能提三成。”

宋清没有说话。

皇帝转过身,看着她。

“这东西,是你带着人做出来的?”

宋清道:“是。图纸是民妇画的,屯子里的人一起打的。”

皇帝点点头,走回御案后,坐下。

“宋清,”他说,“朕要赏你。”

宋清抬起头。

皇帝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朕封你为四品恭人,授朝廷技术顾问之职,享俸禄,可上书言事。”

宋清愣住了。

四品恭人。

朝廷技术顾问。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皇帝抬手制止。

“别忙着推辞,”皇帝说,“这不是朕一时兴起。安民屯那些弩机,值这个价。往后兵部若有新技术难题,朕会让人来问你。你也不用天天上朝,有事说事,无事便在家歇着。”

宋清沉默片刻,跪下谢恩。

“民妇叩谢皇上隆恩。”

皇帝摆摆手,示意她起来。

“还有,”他说,“安民屯那些人,朕也有安排。”

他从案上拿起一份折子,递给她。

“你自己看看。”

宋清接过折子,打开。

折子上写得清清楚楚:

钱三,任北疆团练使,负责屯田练兵。

老吴头,授九品寿官,养老银每月二两。

林绪之,入太医院,为医正。

陈烈,入北疆驻军,为百户。

雷小石,入北疆驻军,为队正。

赵秀才,入北疆县学,为教谕。

还有那些战死的人,每家抚恤银五十两,免除三年赋税。

宋清看着那份折子,手指微微发抖。

她抬起头,望着皇帝。

皇帝看着她,目光平静。

“怎么,不够?”

宋清摇摇头,声音有些哑。

“够。太多了。”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宋清,”他说,“朕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觉得朕这是在收买人心,觉得朕是为了那些弩机,才给这些人封官许愿。”

宋清没有说话。

皇帝继续道:“朕不否认。那些弩机,确实值这个价。可还有一样东西,比弩机更值钱。”

宋清看着他。

皇帝一字一句道:“民心。”

“陆炳文那个混账东西,在朝中经营多年,底下养了多少人,朕心里有数。他倒台了,可他那些人不一定倒。安民屯这一仗,打的是陆炳文的余党,打的也是那些人的胆。朕要让他们知道,这天下,是大周的天下,不是他们可以为所欲为的天下。”

他顿了顿,看着宋清。

“你带着那些百姓,守住了安民屯。朕也要让天下百姓知道,只要他们守得住,朕就护得住。”

宋清站在那里,望着皇帝,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她再次跪下。

“民妇,替安民屯上下,叩谢皇上隆恩。”

——

从殿里出来时,天已经过午。

那太监还等在外头,见她出来,又堆起笑。

“安人,皇上还有一道口谕,让咱家转告您。”

宋清看着他。

太监道:“皇上说,那个沈拓,若是愿意入朝为官,可封五品护卫,领俸禄,享官身。”

宋清愣了愣,随即摇头。

“他不会入朝。”

太监也不意外,只是笑着点头。

“皇上也说了,他若不愿入朝,便领一道密令。往后行走江湖,见官大一级,遇事先斩后奏。只一条——”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护好安民屯,护好宋安人。”

宋清站在那里,望着那个太监,望着他脸上那层糊了蜜一样的笑。

她忽然明白了。

这道密令,不是赏沈拓的。

是赏她的。

——

回到榆林巷时,天已经擦黑。

暖儿和琮儿坐在门口的石阶上,两双眼睛望着巷子口。见她出现,暖儿跳起来,朝她跑过去。

“娘!”

宋清接住她,又看着慢慢走过来的琮儿。

“娘回来了。”她说。

暖儿点点头,拉着她的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说着今天的事。说大哥来了,说柳婶送了吃的,说她绣的那朵海棠终于绣完了。

明琮走在另一边,安安静静的,可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指。

宋清低头看他。

明琮没有抬头,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

晚上,柳明轩又来了。

他坐在书房里,听宋清说完今日的事,沉默许久。

“四品恭人,”他说,“朝廷技术顾问。宋姨,您这是真正有了官身。”

宋清点点头,没有说话。

柳明轩看着她,忽然问:“沈拓那边呢?”

宋清把密令的事说了。

柳明轩听完,愣了愣,随即笑了。

“见官大一级,遇事先斩后奏,”他说,“这可比五品护卫厉害多了。皇上这是……”

他没有说下去。

宋清替他说完。

“这是让我放心。”

柳明轩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宋姨,您和沈拓……”

宋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朋友。”她说,“过命的朋友。”

柳明轩看着她,沉默片刻,点点头,没有再问。

——

夜深了。

宋清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亮。

明日要写信去北疆。

告诉钱三他们,都有了好归宿。

告诉老吴头,朝廷给他养老银了。

告诉沈拓——

她顿了顿,望着那朵海棠,看了很久。

告诉他什么呢?

告诉他皇上给了密令,让他护好安民屯,护好她?

还是告诉他,她今天在殿上,说他们只是朋友?

有些话,不必说。

他懂。

——

【钩子】

十日后,一道密令从宫里发出,送往北疆。

同一天,一道圣旨送达榆林巷,宋清正式受封四品恭人。

暖儿和琮儿站在门口,看着那道明黄绢帛,看着那些来宣旨的官员,两双眼睛瞪得圆圆的。

宣旨的太监走后,暖儿拉着宋清的袖子,小声问:“娘,你现在是官了?”

宋清低头看她,点了点头。

暖儿眨眨眼,又问:“那沈叔叔呢?他是什么?”

宋清沉默片刻,正要说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齐勇跑进来,脸色古怪。

“安人,外头有个人,说是……说是来找您的。”

宋清心头一跳。

齐勇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那人说,他姓沈,从北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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