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的几日,宋清在安民屯把屯子里的事一样一样安顿妥当。钱三带着人重建被烧毁的屋舍,老吴头领着几个老人清点存粮,赵秀才坐在桌前,一笔一笔记着账目,把每一样损耗都写得清清楚楚。
林绪之忙着给伤员换药,陈烈和雷小石带着人巡山,提防还有漏网的余党。方文正派来的那队官兵也没走,帮着砍树、垒墙、修路,干得热火朝天。
第七日傍晚,宋清从工地回来,浑身是土,胳膊上还蹭破了一块皮。她顾不上收拾,先去了沈拓屋里。
沈拓靠在榻上,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烧也退了。见她进来,他抬眼看了一下,又垂下眼帘。
“明日准备走?”他问。
宋清在榻边坐下,嗯了一声。
沈拓没有说话。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宋清低头替他诊脉,指尖搭在他手腕上,诊了许久。脉象比之前稳了,只是还有些虚浮,气血两亏,得好好养着。
“再吃半个月的药,”她说,“别动武,别操心,别熬夜。三个月内不许饮酒。”
沈拓听着,忽然笑了。
宋清抬头看他。
沈拓看着她,轻声道:“你管得真宽。”
宋清收回手,神色平静。
“嫌宽就别受伤。”
沈拓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屋里又静了下来。
宋清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宋清。”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沈拓靠在榻上,望着她的背影,沉默片刻,才开口。
“那日你冲进来的时候,”他说,“我以为是眼花出现了幻觉了。”
宋清没有说话。
沈拓继续道:“你赶过来,连口气都没喘,就冲进去打。打完给我包扎,又忙屯子里的事,一天都没歇。”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你就不累吗?”
宋清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烛火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许久,她开口,声音很轻。
“累。”
沈拓看着她。
宋清转过身,走回榻边,在他面前站定。
“可我得来。”她说,“你在。”
沈拓愣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片化不开的深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宋清低下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瓷瓶,放在他枕边。
“这是金疮药,”她说,“比林绪之那个好用。省着点使。”
沈拓低头看着那个瓷瓶,看了很久。
再抬头时,宋清已经走到门口。
“明日不用送,”她说,“养你的伤。”
门帘落下,遮住了她的身影。
沈拓靠在榻上,望着那扇门,望着门帘上绣的那枝梅花。
他伸出手,拿起枕边那个瓷瓶,握在掌心。
瓷瓶上还带着她的体温,温热的。
他握着那点温热,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却在他眼底漾开,久久不散。
——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透,宋清就起了身。
柳明远已经在院子里等着,身边停着那辆青帷马车。这一趟来,他只带了两个护卫,轻车简从,一路紧赶慢赶,七日就到了北疆。
宋清走到车前,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屯子深处。
沈拓的屋子窗户紧闭,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影。
柳明远凑过来,小声道:“宋姨,沈大侠那边……不去打个招呼?”
宋清摇摇头。
“不用。”她说,“走吧。”
马车动了,沿着那条土路,慢慢朝屯子外驶去。
晨雾很重,把整个屯子笼在一片朦胧里。那些新建的屋子,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个她住了好几年的小院,一点一点被雾气吞没,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宋清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柳明远坐在车外,隔着车帘,小声道:“宋姨,暖儿和琮儿可想您了。我来的时候,暖儿拉着我袖子,说让我一定把您接回去。琮儿没说话,可半夜跑来找我,让我一路注意安全,赶快回来。”
宋清没有说话。
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
——
马车走了十天。
第十日傍晚,终于进了京城。
榆林巷口,柳明轩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两个下人。他穿着厚衣裳,右手还包着绷带,脸色也不太好,可比之前精神多了。
马车停下,宋清掀开车帘,看着他。
柳明轩上前一步,眼眶微红。
“宋姨,您回来了。”
宋清点点头,从车上下来,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伤怎么样了?”
柳明轩道:“好多了。大夫说再养半个月就能拆绷带。”
宋清点点头,又问:“韩大人呢?”
柳明轩道:“在家养着,韩奶奶天天守着,不让出门。”
宋清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正说着,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宋清转头,就看见两个身影从巷子深处跑出来。
暖儿跑在前面,一边跑一边喊:“娘——娘——”
明琮跟在后面,跑得不快,可那双眼睛紧紧盯着宋清,一眨不眨。
宋清蹲下身,张开手臂。
暖儿一头扎进她怀里,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上,使劲蹭。
“娘,你怎么才回来啊……我想死你了……”
宋清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娘回来了。”
暖儿点点头,还是不肯撒手。
明琮走到跟前,没有扑上来,只是站在她面前,一直看她。
他抿着唇,眼眶微微泛红,可硬是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宋清看着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琮儿。”
明琮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娘,你瘦了。”
宋清愣了愣,随即笑了。
她伸手把他也搂进怀里,两个人儿一左一右,紧紧贴着她。
柳明轩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他转过身,悄悄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在眼睛上抹了一下。
——
晚上,国公府内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
柳氏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把宋清爱吃的都摆在她面前,一个劲地给她夹菜。
“多吃点,多吃点,看看你瘦的。”
宋清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她低头吃了几口,抬头看着柳氏,轻声道:“够了,够了,吃不下了。”
柳氏不听,又给她添了一勺汤。
柳承宗坐在上首,看着宋清,忽然开口。
“北疆那边,都安顿好了?”
宋清点点头:“屯子重建得差不多了,方文正派了人帮忙,官府也拨了粮。钱三他们都在,出不了大事。”
柳承宗点点头,沉默片刻,又问:“沈拓呢?”
宋清筷子顿了顿,随即恢复正常。
“重伤,”她说,“得养几个月。”
柳承宗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暖儿坐在宋清旁边,叽叽喳喳说着这些天的事。说大哥教她认了几个新字,说明琮偷偷哭过一回被她看见了,说韩叔叔来过一次,给她带了糖糕。
明琮低着头吃饭,耳朵却悄悄红了。
宋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吃完饭,暖儿拉着宋清去看她新绣的帕子,明琮站在一旁,时不时抬眼看看宋清,又低下头去。
宋清把他们俩都搂过来,“娘在,”她说,“娘回来了。”
——
夜深了。柳明轩执意要亲自送他们回榆林巷,
宋清和柳明轩走进书房,“宋姨,”他把茶放在桌上,“您赶了几天路,早些歇着。”
宋清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柳明轩在她对面坐下,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宋姨,有件事要跟您说。”
宋清看着他。
柳明轩压低声音:“陆炳文的案子,皇上交给大理寺审了。他那些余党,抓的抓、杀的杀,基本都清干净了。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只是听说,皇上对安民屯那批新式弩机很感兴趣。可能过些日子,会派人来问您。”
宋清没有说话。
柳明轩看着她,轻声道:“您心里有个数。”
宋清点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柳明轩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宋姨,”他没有回头,“沈拓那边……您放心,我会让人盯着。有什么事,立刻告诉您。”
宋清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嗯了一声。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坐在窗前,望着月亮。
——
【钩子】
那太监见她出来,满脸堆笑,上前一步,尖声道:
“宋安人,皇上有旨,宣您即刻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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