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这边韩元敬走出诏狱那天,是个大晴天。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抬手挡了挡,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靠在两个狱卒身上,脚底下像踩着棉花,深一脚浅一脚。
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开,露出韩夫人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元敬!”
韩元敬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没笑出来。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娘……没事。”
韩夫人扑过来,一把抱住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元敬。”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韩元敬转头,就看见柳承宗站在不远处。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衣,鬓边的白发比上次见面时又多了些,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看着他,眼眶微红。
韩元敬愣在那里,一时竟忘了动。
柳承宗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两个年过半百的男人,一个刚从诏狱出来,浑身是伤,站都站不稳;一个站在外头,满脸风霜,眼眶红着。
他们对视了许久,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柳承宗先开口,声音有些哑。
“活着就好。”
韩元敬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没笑出来。
“你也是。”他说。
柳承宗伸出手,扶住他的胳膊。
“走,回家。”
韩元敬被扶着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马车动了,他才忽然开口。
“明轩呢?”
韩夫人擦了擦泪,道:“他比你早两日出来,正在家养伤。”
韩元敬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
柳明轩靠在榻上,闭着眼睛。
外头传来脚步声,柳明远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
“大哥,韩大人来了!”
柳明轩猛地睁开眼睛,就看见韩元敬被人扶着,慢慢走进来。
两个人在牢里都遭了大罪,一个比一个瘦,一个比一个憔悴。可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人忽然都笑了。
韩元敬在榻边坐下,看着柳明轩包着绷带的右手,皱了皱眉。
“怎么弄成这样?”
柳明轩也看着他,看他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底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
“你比我强不到哪儿去。”他说。
韩元敬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他咳得弯下腰,脸憋得通红,柳明远连忙递过一碗水,他接过来喝了几口,才慢慢平复下来。
柳明轩看着他,眼底满是担忧。
“元敬,你……”
“没事。”韩元敬摆摆手,靠在椅子上,喘了口气,“诏狱那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能活着出来,就是祖上积德了。”
柳明轩沉默片刻,轻声道:“是我们连累你了。”
韩元敬愣了愣,随即瞪了他一眼。
柳明轩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韩元敬也红了眼眶,却还是强撑着笑了一下。
“行了行了,两个大男人,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
话音刚落,门帘掀开,柳氏端着两碗药进来。
她看看柳明轩,又看看韩元敬,把药碗分别递到两人手里。
“都喝了。”
两人接过碗,乖乖喝药。
柳承宗和柳氏在一旁坐下,看着他们,忽然开口。
“元敬,你这回遭的罪,我们都记着。”
韩元敬抬起头,看着她。
柳承宗继续道:“往后有什么打算?”
韩元敬想了想,道:“先把伤养好。等好了,该干嘛干嘛。韩家虽不是什么大族,可也不能让人看轻了去。”
柳承宗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两个,好好养着。往后日子还长。”
——
接下来的日子,榆林巷宋宅里,暖儿和明琮也被接了过来。
两人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柳明轩,暖儿一进门,就跑到柳明轩榻前,拉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
“大哥,你疼不疼?”
柳明轩摇摇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摸了摸她的头。
“不疼。暖儿乖,别担心。”
暖儿点点头,又跑到韩元敬跟前,歪着头看他。
“韩叔叔,你也疼不疼?”
韩元敬看着她那张小脸,忽然笑了。
“不疼。看见暖儿,就一点都不疼了。”
暖儿被逗笑了,又跑回柳明轩身边,叽叽喳喳说着路上的见闻。
明琮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屋里的人,看着大哥,看着韩叔叔,看着妹妹。
明琮抿了抿唇,转身走进屋里,走到韩元敬面前,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韩叔叔,谢谢您。”
韩元敬愣了愣,随即笑了。他伸手想摸摸明琮的头,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好冲他点点头。
“好孩子。”
二牛蹲在院子里,闷声不吭地帮忙干活。喂马、打水、捡柴火,什么都抢着干。暖儿跑出来,拉着他去看新捉的蛐蛐,他也就跟着去,蹲在墙角,一声不吭地看着。
——
日子一天天过去。
柳明轩和韩元敬的伤渐渐好了起来。柳明轩能下地走动了,只是右手还包着绷带,动不了。韩元敬能自己吃饭了,只是还时不时咳嗽,走几步就喘。韩夫人坚持让他回韩家养着。
回去的这一日,两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柳明轩看着墙角那几株海棠,忽然开口。
“元敬,你说,陆炳文那些余党,真的会善罢甘休吗?”
韩元敬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会。”他说,“陆炳文在朝中经营多年,底下养了多少人,谁也不知道。他虽倒了,可他那些人不一定倒。咱们得小心。”
柳明轩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韩元敬看着他,忽然道:“明轩,你担心安民屯?”
柳明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韩元敬叹了口气。
“我也担心。”他说,“沈拓还在那儿,伤还没好利索。钱三、老吴头他们都在那儿。宋清就更不用说了。”
——
北疆
宋清一行人进入安民屯地界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齐勇策马走在最前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这一路上,他们遇见过几拨可疑的人,虽然都绕过去了,可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安人,”齐勇低声道,“再走半个时辰,就到屯子了。”
宋清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看见远处有火光跳动。
她的心猛地一紧。
“过去看看。”
十三骑放慢脚步,悄无声息地朝火光处摸去。
近了,更近了。
宋清终于看清了——那是一队人马,少说也有五六十人,举着火把,正往安民屯的方向去。他们穿着各色衣裳,可手里的刀枪却精良得很,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
“是私兵。”齐勇压低声音,“陆炳文的人。”
宋清的手指攥紧缰绳,指节泛白。
这些人,是冲着屯子去的。
“安人,咱们怎么办?”齐勇问。
宋清望着那队人马,目光沉静。
“跟上去。”她说,“别打草惊蛇,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
那队私兵走得很快,半个时辰后,就到达了安民屯外。
宋清躲在暗处,看着那些人把屯子围了起来。
屯子里静悄悄的,没有灯光,没有人声。可宋清知道,里面有人。
他们大家都在里面。
私兵头目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他站在屯子门口,冷笑一声。
“里头的人听着!陆大人虽倒了,可咱们还在!今晚,就拿这个屯子祭旗!”
他一挥手,私兵们举着火把,就要往里冲。
就在这时,屯子里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紧接着,箭矢如雨,从屯子里射出来。
那些私兵猝不及防,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应声倒地。
“有埋伏!”有人惊呼。
可已经晚了。
第二波箭矢又到了,这回准头更好,一箭一个,又射倒了七八个人。
私兵头目脸色铁青,厉声喝道:“冲进去!他们没多少人!”
私兵们重整旗鼓,朝屯子冲去。
可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屯子里冲了出来。
他左手握着刀,右手包着绷带,脸色苍白得吓人,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沈拓。
他挡在最前面,身后是钱三、陈烈、雷小石,还有那些她熟悉的面孔。
“想进屯子,先过我这关。”他说。
私兵头目看着他,冷笑一声:“一个残废,也敢拦我?”
沈拓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刀。
私兵们蜂拥而上。
沈拓挥刀迎战,左手刀法竟也凌厉得很,一刀一个,挡开了几个人。可他毕竟伤还没好,右手的伤牵动着全身,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钱三他们拼死护在他身边,可私兵太多了,五六十人对十几个人,根本挡不住。
宋清看着这一幕,手指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齐勇。”
“在。”
“带人冲进去,从后面包抄。”
齐勇点头,一挥手,十二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宋清拔出腰间的短刀,深吸一口气,朝屯子冲去。
——
沈拓正挡着面前三个私兵,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喊杀声。
他猛地回头,就看见一队人马从后面杀出来,把那群私兵冲得七零八落。
而最前面那个人,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宋清。
她握着刀,冲在最前面,刀光起处,血花飞溅。
沈拓愣在那里,一时竟忘了自己还在厮杀。
一个私兵趁他不备,一刀砍过来。
眼看就要砍中,宋清忽然冲过来,一刀架住那人的刀,顺势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人踹飞出去。
她站在沈拓面前,回头看他。
“愣着干什么?”她说,“打啊。”
沈拓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短,却让他那张苍白的脸有了几分生气。
“好。”他说。
——
厮杀持续了半个时辰。
齐勇带人从后面包抄,宋清带人从正面冲杀,两下夹击,那些私兵终于溃不成军。私兵头目被陈烈一刀砍倒,其他人死的死、逃的逃,留下的满地尸体。
宋清站在屯子门口,大口喘着气。
她浑身是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胳膊上被划了一道口子,正往外渗血,可她顾不上这些,只是转头看向沈拓。
沈拓靠在墙上,脸色白得像纸,右手的绷带又渗出血来,可他还在笑。
“你怎么来了?”他问。
宋清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说呢?”
沈拓看着她,笑得更厉害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他说。
宋清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
她又搭上他的手腕,诊了片刻,眉头皱起。
“又发烧了。”她说,“让你好好养伤,你偏不听。”
沈拓摇摇头,轻声道:“他们在,我走不了。”
宋清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进去吧。”她说,“我给你重新包扎。”
——
屯子里,钱三他们正在清点伤亡。
这一战,死了三个,伤了十几个。钱三报出那几个名字时,声音发闷,拳头攥得紧紧的。
宋清听着,没有说话。
等他说完,她才开口。
“厚葬。”她说,“家里有老小的,屯子里养着。”
钱三点点头,转身去办。
宋清走进屋里,沈拓已经靠在榻上,林绪之正在给他换药。
见她进来,林绪之让开身子。
“安人,您来。”
宋清接过药,在沈拓身边坐下。
沈拓看着她,忽然问:“京城那边,都安顿好了?”
宋清点点头:“明轩和元敬都出来了,在家养伤。暖儿和琮儿有他们护着,没事。”
沈拓点点头,沉默片刻,又问:“那你呢?”
宋清抬头看他。
沈拓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赶了三天路,又打了一仗,累不累?”
宋清没有说话。
沈拓继续道:“你胳膊上还有伤,疼不疼?”
宋清还是没有说话。
沈拓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你也是。”他说,“别光顾着别人,也顾顾自己。”
宋清低下头,继续替他包扎。
屋里静极了,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许久,宋清忽然开口。
“沈拓。”
“嗯?”
“谢谢你。”
沈拓摇摇头。
“不用谢。”他说,“我乐意。”
——
包扎完,宋清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好好养伤。别再让我看见你带伤上阵。”
沈拓靠在榻上,望着她的背影,笑了。
“好。”
——
【钩子】
第二天一早,宋清正在清点屯里的物资,齐勇忽然跑进来。
“安人,外头有人来了!”
宋清心头一紧,握紧短刀,快步走出去。
屯子门口,站着一队人马,穿着官服,打着北疆知府衙门的旗号。
为首的是个中年官员,见宋清出来,翻身下马,拱手道:“下北方文正,见过宋安人。”
宋清愣了愣,随即还礼。
“方大人怎么来了?”
方文正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京城急信,柳大人让人送来的。”
宋清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一句话:
【陆炳文余党已尽数落网,京城安好。勿念。】
宋清攥着信纸,久久没有说话。
方文正看着她,轻声道:“安人,还有一件事。”
宋清抬头看他。
方文正道:“下官来的时候,在路上遇见一队人马,说是从京城来的,要见您。”
宋清心头一跳:“什么人?”
方文正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一个人。
那人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可那眉眼,那站姿,宋清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柳明远。
他站在那儿,冲她咧嘴一笑。
“宋姨,大哥让我来接您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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