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从宋清手中滑落,飘落在地上。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柳明远捡起信,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宋姨……”
宋清没有回应。
她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晨光落在她脸上,却照不进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
暖儿,琮儿。
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他们还在回京城的路上,有顾长风和周铁护着,本该是安全的。可安民屯那边……钱三、老吴头、林绪之、陈烈、雷小石、赵秀才,还有沈拓——那个伤还没好利索、却死活不肯离开的人。
他们都在那儿。
陆炳文的余党勾结驻军,要血洗安民屯。
榻上,柳明轩忽然动了动。
宋清转身,走到他身边。
柳明轩睁开眼睛,看着她。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可那双眼睛却清明了些,定定地望着她。
“宋姨……”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信上……说什么?”
宋清在榻边坐下,握住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明轩,”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安民屯出事了。陆炳文的余党逃过去,勾结驻军,要血洗屯子。”
柳明轩的眼睛猛地睁大,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只发出一声急促的喘息。
宋清按了按他的手。
“你别急。”她说,“京城的事,已经定了。老太君进了宫,皇上罢了陆炳文的官,押入大牢。你劫牢的事,皇上也不追究了。你好好养伤,把身体养好。”
柳明轩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
他张了张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宋姨……您要去北疆?”
宋清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我去不了。”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发冷,“暖儿和琮儿还在路上,我不能丢下他们。安民屯那边……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柳明轩愣住了。
他看着宋清,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不是不想去。
她是去不了。
从京城到北疆,日夜兼程也要三天三夜。等她赶到,什么都晚了。
柳明轩的手指动了动,攥住她的手,那力道虚得厉害,却透着一股执拗。
“那……那怎么办?”他问。
宋清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
——
门外,齐勇忽然求见。
宋清走出去,齐勇单膝跪地,脸色凝重:“安人,沈爷那边有消息传过来。”
宋清心头一紧:“说。”
齐勇道:“沈爷让人飞鸽传书,说他已经带着陈烈和雷小石摸清了驻军的动向。驻军三百人,分三路搜山,目标是钱三他们藏身的那条山沟。沈爷说,他能拖两天,让您……别着急。”
宋清沉默片刻,问:“他的伤怎么样了?”
齐勇顿了顿,低声道:“没好。林大夫说不能动武,可沈爷不听。”
宋清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齐勇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安人,沈爷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齐勇道:“沈爷说,让您放心,他在那儿,屯子就在那儿。”
宋清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涩压下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
她转身走回屋里,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信。
柳明远凑过来看,只见她写道:
【方大人钧鉴:
安民屯遭陆炳文余党勾结驻军围剿,情势危急。屯中老弱妇孺数十人,皆是大周良善百姓,无辜遭此劫难。大人身为北疆父母官,当为民请命,护一方平安。恳请大人即刻发兵救援,迟恐生变。
另,屯中所产新式弩机,乃朝廷看重之物。若屯子被毁,图纸失传,实乃朝廷之失。望大人三思。
安民屯宋清 拜上】
柳明远看着那封信,眼睛渐渐亮起来。
“宋姨,您是要求方文正出兵?”
宋清点点头,将信折好,交给齐勇。
“让人八百里加急,送到北疆知府衙门。方文正这个人,咱们和他过交道。他为官清正。安民屯每年给他送多少政绩,他心里有数。再说,新式弩机是朝廷看重的东西,他不敢让它出事。”
齐勇接过信,转身就走。
宋清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边的方向。
“沈拓说要拖两天。”她说,“但愿方文正能赶在那之前到。”
柳明远站在她身后,轻声道:“会的。”
——
两天。
对于京城的人来说,两天不过是两次日出日落。
对于安民屯的人来说,两天是四十八个时辰,是两千八百八十刻,是无数次的生死一线。
——
北疆,深山。
沈拓靠在一块大石头上,脸色白得吓人,右手的绷带又渗出血来。
陈烈蹲在他身边,低声道:“沈爷,您歇会儿吧。我和小石盯着,有事叫您。”
沈拓摇摇头,眼睛望着远处的山沟。
那条山沟里,藏着钱三、老吴头、赵秀才,还有几十个老弱妇孺。他们不敢生火,不敢出声,就那么蜷缩在山洞里,等着天黑,等着天亮,等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救援。
“驻军那边什么动静?”他问。
陈烈道:“今早又搜了一遍,没搜着。领头的那个王校尉发了火,说天黑之前再搜不到,就放火烧山。”
沈拓的眼睛眯了眯。
放火烧山。
这是要逼他们出来。
“小石呢?”
“在北面盯着,有动静会放信号。”
沈拓点点头,撑着站起来。
陈烈连忙扶他:“沈爷,您要干什么?”
沈拓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那条山沟,望着那些藏在里面的人。
他想起宋清离开那天的样子。
她站在车前,看着他说:等我回来。
他说:万一你回不来呢?
她说:那你就去找我。
如今,她还没回来。
可他得替她守着。
守着这个她一点一点建起来的屯子,守着这些她放心不下的人。
“陈烈。”他开口。
陈烈应道:“在。”
沈拓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去把咱们的人拢一拢,能打的都叫上。天黑之前,咱们干一票。”
陈烈愣了愣:“干一票?干什么?”
沈拓望向远处那片驻军的营地,目光沉静得可怕。
“给他们找点麻烦。”他说。
——
天黑之前,驻军果然开始准备放火。
柴草堆好了,火把点上了,就等着王校尉一声令下。
可就在这时,营地外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有人在喊:“有埋伏!有人摸进来了!”
紧接着,箭矢从黑暗中射来,准头极好,一箭一个,射倒了几个举着火把的兵丁。
王校尉冲出来,厉声喝道:“慌什么?多少人?”
“不……不知道,黑灯瞎火的,看不清!”
王校尉咬牙:“放信号,让搜山的人回来!”
可信号还没放出去,又是一阵箭雨,这回射的是那些堆好的柴草。柴草沾了火,瞬间烧起来,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整个营地乱成一团。
——
山沟里,钱三蹲在洞口,望着远处的火光,眼眶忽然红了。
老吴头拄着拐杖站在他身后,浑浊的老眼也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片冲天的火光。
“是沈小子。”老吴头说,声音沙哑,“那小子不要命了。”
钱三点点头,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赵秀才从洞里探出头,轻声道:“钱三哥,咱们要不要出去帮忙?”
钱三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沈爷说了,让咱们藏好,别动。”他说,“他拖住驻军,让咱们等援兵。咱们出去,反倒给他添乱。”
老吴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听他的。”他说,“那小子心里有数。”
钱三望着远处的火光,攥紧了拳头。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想起宋清离开那天说的话。
她说:你们好好的,等我回来。
如今,她还没回来。
可他们得替她好好活着。
——
两天后。
京城,榆林巷。
宋清站在院子里,望着北边的方向,一动不动。
柳明远从外头跑进来,脸上带着喜色:“宋姨!北疆来信!”
宋清接过信,拆开。
信是方文正写的,只有寥寥数语:
【驻军已撤回,王校尉被拿下,陆炳文余党就擒。安民屯无恙,沈拓重伤,林大夫守着,暂无性命之忧。】
宋清攥着信纸,手指微微发抖。
沈拓重伤。
暂无性命之忧。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明远,”她说,“备马。”
柳明远一愣:“宋姨,您要去哪儿?”
宋清看着他,目光沉静。
“北疆。”
——
【钩子】
柳明远愣在那里,看着宋清翻身上马,看着那匹马冲出院子,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转身跑回屋里,榻上柳明轩正睁着眼睛。
“大哥,”他说,“宋姨去北疆了。”
柳明轩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
许久,他开口,声音很轻。
“暖儿和琮儿,什么时候到?”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