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脊背一寒,心中念头急转。
这个问题,不能撒谎。
但也不能全说实话。
他深吸一口气,朝周百将拱了拱手。
“草民确实去过东市,是去寻一把刀。”
“刀?”
“正是。草民在县衙后厨做事,陈厨子赠了草民一把家传的菜刀。草民见那刀柄的钉子松了,便想去佟家铁匠铺问问,能不能换个钉子。”
周百将盯着他,眼神锐利。
“就为了一颗钉子,你大晚上跑去找铁匠铺?”
林毅面色不变。
“草民出身农家,知道东西坏了要赶紧修。再者,那刀是陈厨子祖传之物,草民不敢怠慢。”
周百将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倒是个会说话的。”
他踱了两步,话锋一转。
“那你到了佟家铁匠铺,可曾看见什么?”
林毅心头一凛。
这是陷阱。
他说看见了,那佟家铺子起火的时候他就在现场,嫌疑更大。
他说没看见,那他去做什么?
林毅压下心头思绪,抬头和周百将对视,面色平静。
“草民到的时候,那铺子已经烧起来了。”
“烧起来了?”
“正是。火势很大,草民和几位差役还帮着救火。后来火灭了,才发现……里面的人已经没了。”
周百将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转头看向李源道。
“李知县,你这后厨的人,倒是热心肠。”
李源道淡淡一笑。
“周百将说笑了。林毅虽是农户出身,但为人本分,做事勤恳,老夫人的寿宴,便是他掌的勺。”
周百将挑了挑眉。
“哦?就是那个会做‘神仙肉’的林师傅?”
他重新打量了林毅一番,语气玩味。
“听说你那‘神仙肉’,用的是野猪肉,做得不腥不腻,比北原楼的大厨还强几分?”
林毅心头微动。
这人……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周百将谬赞,”林毅淡淡一笑,不卑不亢,“不过是有几分家传的手艺罢了。”
周百将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
“那你这手艺,传自何人?”
“回周百将,草民的厨艺,是跟家中长辈学的。草民祖上曾在灵州城开过饭馆,后来家道中落,才迁到青石村务农。”
周百将盯着他,目光深邃。
“祖上?哪一辈?什么字号?”
林毅心头一紧。
这人,问得太细了。
他正要开口,李源道忽然说话了。
“周百将,林毅的底细,本官查过。他家祖上确实在灵州城开过饭馆,字号‘林记’,二十年前关的门。这些,县衙的户籍簿子上都有记载。”
周百将转头看向李源道,眼神微闪。
片刻后,他笑了。
“李知县倒是护犊子。”
李源道淡淡一笑。
“周百将说笑了。本官只是实话实说。”
周百将点点头,不再追问。
他转身看向林毅,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态度。
“昨夜佟家铁匠铺一案,牵扯甚广。你既然去过现场,又帮着救过火,那便暂时留在县衙,随传随到。若有需要,会再找你问话。”
林毅心头一松。
“草民遵命。”
周百将点点头,朝李源道拱了拱手。
“李知县,打扰了。告辞。”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那十几名军士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县衙大门外。
林毅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李源道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
“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来到退思堂。
李源道在主位落座,示意林毅坐下。
林毅不敢造次,垂手站在一旁。
李源道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那个周百将,你看出什么了?”
“回县尊,草民觉得……他问的那些话,不像是冲着佟家铁匠铺去的。”
李源道抬眼看他。
“哦?那冲谁去的?”
“像是冲草民来的。”
李源道放下茶盏,目光深邃。
“继续说。”
林毅深吸一口气,理了理思绪。
“他问我去佟家做什么、看见什么、手艺传自何人……这些,都和佟家铺子的案子关系不大。倒像是……在摸我的底。”
李源道点点头,没有接话。
退思堂里安静了片刻。
忽然,李源道开口了。
“林毅,那块玉佩,你还带着吗?”
林毅心头一震。
李源道知道玉佩的事?
他下意识想要否认,但转念一想,李源道既然这么问,肯定是知道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双手呈上。
李源道接过玉佩,仔细端详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这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
林毅不敢隐瞒,把北原楼遇见那太监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李源道听完,沉默良久。
他把玉佩递还给林毅,缓缓道:
“林毅,你知道这块玉佩的主人,是谁吗?”
林毅摇头。
李源道看着他,目光复杂。
他沉吟片刻,轻轻摇了摇头,话锋一转。
“那周百将今日来,表面上是查佟家铺子的案子,实际上……是在试探你。”
“试探草民?”
李源道起身,负手踱了两步。
“林毅,你卷入的事情,比你想的更深。”
他转头看向林毅,目光如炬。
“现在,你还要继续查下去吗?”
林毅站在原地,心头翻涌。
继续查?
还是就此收手?
他忽然想起佟家那两具小小的尸体。
想起赵四李五拼了命地护他突出重围。
想起在青石村的家人们……
林毅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李源道。
“县尊,草民有一事想问。”
“说。”
林毅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佟家铺子的消息,是谁走漏的?”
退思堂里安静了片刻。
李源道看着他,目光复杂。
半晌,他缓缓开口。
“你真想知道?”
林毅点头。
李源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几分苦涩,有几分无奈。
“林毅,你有没有想过。走漏消息的,根本不是你们五个人里的任何一个?”
林毅瞳孔微缩。
“不是我们五个里的任何一个?”
李源道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林毅,你可知这北原县,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草民不知。”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李源道转过身,目光平静。
“昨夜佟家铺子起火,不是因为你发现了那颗钉子。而是因为,有人早就想让他们闭嘴。”
林毅心头一震。
“县尊的意思是……佟家铺子的事,和我无关?”
“有关,也无关。”
李源道走回座位坐下,语气凝重。
“你那颗钉子,不过是恰好撞上了。就算没有你,佟家铺子也迟早会出事。”
林毅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转着念头。
有人早就想灭佟家的口。
那说明,佟家铺子锻黑铁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了。
能锻三次以上的黑铁,需要多少原料?
需要多少时间?
需要多少人?
“县尊,”林毅忽然开口,“佟家铺子的事,县衙……真的一无所知?”
李源道抬眼看他,目光锐利。
“你在质问本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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