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民不敢。”
林毅躬身，声音平稳。
“草民只是想，佟家在东市开了几十年，三代人都在打铁。黑铁不是寻常物件，要锻成那种成色，少说也要几个月。”
“县衙的差役日日巡街，难道……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过？”
堂内安静了一瞬。
李源道食指轻敲桌面，摇摇头，淡淡一笑。
“林毅，你胆子不小。”
林毅没有接话，只是垂手站着。
李源道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县衙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他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林毅。
“这是近半年来，东市的巡街记录。你看看。”
林毅接过册子，翻开。
一页，两页，三页……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每一页都写得很详细——哪家铺子开了门，哪家铺子关了门，哪条街有纠纷，哪条街有生人。
唯独佟家铁匠铺那一带，每次的记录都只有四个字：
一切如常。
“看出问题了？”
李源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毅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
“有人在替佟家铺子打掩护。”
“对。”
林毅心头一沉。
对巡街的时间、路线、人数了如指掌。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县衙内部的人。
而且，不是普通差役。
“所以草民发现那颗钉子的时候，消息就已经传出去了……佟家铺子，逃不过这一劫？”
他缓缓开口，声音发干。
李源道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林毅站在原地，只觉得脊背发凉。
他和李五、赵四去东市，不过是给那些人递了一把刀。
“那个人是谁？”
李源道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你的表情，还不够好。”
林毅一怔。
李源道看着他，目光深邃。
“林毅，你知道演戏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请县尊明示。”
“是不知道自己在演戏。”
李源道起身，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
“你方才在周百将面前的表现，已经算不错了。但还不够。如果让你知道那个人是谁，你下次再见他，眼神就会变。”
他拍了拍林毅的肩膀。
“如果你连棋子的本分都做不好，那就连棋子都当不成了。”
林毅心头一震，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草民明白了。”
“明白就好。”
李源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回去忙吧，寿宴还没结束。”
林毅躬身告退。
回廊里阳光正好。
林毅走在廊下，脚步不紧不慢。
他的表情平静，和来时一样。
只是手心里，全是冷汗。
看着廊外摇曳的竹影，林毅深吸一口气，把心中杂念压了下去。
李源道说得对，他现在只是一颗棋子。
棋子要做的，不是揣摩棋手的意图，而是走好自己该走的每一步。
今天，他该做的事，是回去做菜。
让所有人都知道，林毅只是个会做菜的厨子。
林毅迈步朝后厨走去。
路过角门时，他看见李五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块烧饼，却没吃，只是望着天发呆。
听见脚步声，李五转头，看见是他，咧嘴一笑。
“林师傅，没事了？”
林毅点点头。
“赵四呢？”
“送回去了，让人看着呢。死不了。”
李五咬了一口烧饼，含糊道。
“周百将走了？”
“走了。”
李五点点头，没再问。
林毅看了他一眼，忽然道。
“李大哥，昨晚的事，你怎么看？”
李五咀嚼的动作停了停，咽下嘴里的烧饼，沉默片刻，缓缓道。
“林师傅，有些事，想多了反而睡不着觉。”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在这北原县，能信的人不多。但李老爷，算一个。”
说完，他把剩下的烧饼塞进嘴里，转身走了。
林毅站在原地，看着李五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能信的人不多。
李老爷算一个。
那他呢？
李五可不可信？
赵四呢？
王管家呢？
林毅苦笑一声，摇摇头，继续往后厨走。
穿过后院时，他忽然听见一阵窸窣的说话声。
声音很低，像是有人在墙角交头接耳。
林毅脚步一顿，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
只见两个小厮蹲在墙角，脑袋凑在一起，正低声说着什么。
其中一个手里捏着一块碎银子，另一个满脸谄媚地笑着。
林毅心头一动，放轻脚步，悄悄绕到另一侧，竖起耳朵。
“……真的假的？就那几根破钉子？”
“骗你做什么？我亲眼看见的，那林师傅拿着刀去找王管家，说那钉子是黑铁。”
“黑铁？怎么会有那玩意儿？！”
“谁知道呢。反正王管家让赵头儿和李头儿跟着他去了东市，结果你们也看见了，那铁匠铺当晚就烧了。”
“嘶……你是说，那火是……”
“我可什么都没说。你自己琢磨去。”
“那林师傅……他到底是什么人啊？一个厨子，怎么惹出这么大的事？”
“谁知道呢。反正我听说，那林师傅在青石村的时候，就是个烂赌鬼。不知道怎么忽然就开了窍，会做菜了，还攀上了县衙。”
“烂赌鬼？那他现在……”
“现在？现在人家是县太爷面前的红人。你没看见今天寿宴上，老夫人亲口夸他？这种人，咱们惹不起。不过这热闹，看看总不犯法吧？嘿嘿……”
林毅站在墙角后，面色平静。
他早就知道，这种事瞒不住。
县衙里人多嘴杂，他那颗钉子的事，迟早会传出去。
只是没想到，传得这么快。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没有惊动那两个小厮。
后厨里，陈厨子看见他回来，明显松了口气。
“林老弟，没事吧？”
“没事。”
林毅走到灶前，看了一眼砂锅里的肉。
“周百将就是问了几句话，问完就走了。”
陈厨子点点头，欲言又止。
林毅看在眼里，笑了笑。
“老哥，有话直说。”
陈厨子犹豫了一下，凑近两步，压低声音。
“林老弟，那个周百将……他问你什么了？”
“问了问佟家铺子的事。还问了问我的手艺。”
“手艺？”
“对。问我这手艺跟谁学的。”
陈厨子一愣，随即紧张起来。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跟家中长辈学的。”
陈厨子松了口气，点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
他拍了拍胸口，又压低声音。
“林老弟，我跟你说，这年头，手艺这东西，最怕被人惦记。尤其是那些当兵的，他们……”
他忽然住了嘴，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林毅心头一动，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
“老哥放心，我有分寸。”
陈厨子点点头，不再多说。
日头渐渐偏西。
寿宴终于到了尾声。
宾客们陆续离席，有人红光满面，有人醉眼朦胧，有人还在回味那道“神仙肉”。
李老夫人被丫鬟搀着回了后院，临走前还特意让王管家给林毅送了一个红封。
林毅接过红封，入手沉甸甸的，不用看也知道，里面装的是银子。
他躬身道谢，目送王管家离去。
后厨里，帮厨们开始收拾残局。
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混着水声，嘈杂而热闹。
陈厨子搬了条凳子，坐在门口，点了一袋烟，眯着眼睛抽。
林毅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老哥，今天辛苦了。”
“辛苦什么？”
陈厨子吐出一口烟，嘿嘿一笑。
“老哥我就动动嘴皮子，活儿都是你干的。”
他转头看了林毅一眼，忽然压低声音。
“林老弟，你跟老哥说实话，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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