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设在县衙二堂。
地方不算大，但胜在雅致。
几张八仙桌依次排开，铺着大红桌布，上面摆着精致的杯盘碗盏。
李源道坐在主桌主位，身旁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和的老妇人，正是他的母亲李老夫人。
下首陪坐的，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位乡绅，几个铺子的老掌柜，还有邻县赶来贺寿的同僚。
林毅端着第一道菜走进二堂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凉菜四碟，荤素搭配，摆盘精致。
接着是热菜。
糖醋鲤鱼端上桌时，浇汁还在滋滋作响，酸甜的香气弥漫开来。
清炖狮子头盛在青花小盅里，每人一盅，汤清肉嫩。
时令小炒青白分明，看着就爽口。
最后压轴的，是那道红烧肉。
林毅亲自端着大盘，走到主桌前，稳稳放下。
大盘正中，肉块码成规整的方形，酱色红亮，肥瘦相间。
上面撒着几粒翠绿的葱花，衬得肉越发诱人。
李老夫人看着那盘肉，愣了愣。
“这是……”
“老夫人，这是‘神仙肉’。”
王管家在一旁笑着解释。
“林师傅的拿手菜，用野猪肉做的，不腥不腻，入口即化。”
李老夫人将信将疑地看了一眼，旁边的丫鬟已经夹起一小块，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
老夫人拿起筷子，轻轻夹开肉块。
只一下，肉便分开，肥肉颤颤巍巍，瘦肉丝丝缕缕。
她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片刻后，她眼睛微微一亮。
“这肉……”
她又夹了一块，这次是纯瘦的。
吃完，她转头看向李源道。
“源道，这肉做得确实好。”
李源道笑着点点头，看向林毅。
“林师傅，老夫人夸你呢。”
林毅躬身行礼。
“老夫人谬赞，草民惶恐。”
李老夫人摆摆手，又夹起一块肉，一边吃一边说。
“什么惶恐不惶恐的，做得好就是做得好。源道，回头赏他。”
“是，母亲。”
李源道笑着应下。
林毅再次行礼，退到一旁。
接下来，一道道菜陆续上桌。
满堂宾客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林毅站在角落，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有人在专心品尝菜肴，有人举杯敬酒，有人交头接耳低声交谈。
一切都很正常。
可他的眉头，却始终没有完全松开。
昨夜的事，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佟家五口，烧成焦炭的样子，时不时浮现在眼前。
那两具小小的尸体……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
陈厨子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
“林老弟，差不多了吧？该上的都上了。”
林毅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喧哗。
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脚步声和呵斥声。
二堂里的宾客也停下交谈，纷纷转头朝门口望去。
李源道眉头微皱，放下酒杯。
王管家脸色一变，快步朝门口走去。
还没等他走到门口，门帘猛地被掀开。
一个小厮踉跄着冲进来，扑倒在地。
“老……老爷！平……平南军，带、带着道台府的人……过来了！”
话音落下，二堂内瞬间安静。
落针可闻。
李源道面色不变，只是放下酒杯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
王管家已经抢步上前，一把扶住那小厮，压低声音喝道：“慌什么？把话说清楚！”
小厮满脸是汗，嘴唇哆嗦着，好不容易才挤出囫囵话。
“是……是平南军的人，带队的是个百将，说是……说是道台府有令，要……要提审昨夜佟家铁匠铺的案子……”
“铁匠铺”三个字一出，林毅心头猛地一沉。
北原县的案子，为什么会被道台府盯上？
提审办案的，又为什么是平南军？
二堂里的宾客面面相觑，有人放下筷子，有人悄悄往后缩了缩。
邻县那位同僚脸色也不太好看，干咳一声，低头喝茶，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李老夫人眉头微蹙，看向儿子。
李源道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起身。
“诸位稍坐，本官去去就来。”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出去更衣。
说完，他朝王管家使了个眼色，迈步朝门口走去。
林毅站在原地，目光追着李源道的背影。
门帘掀开又落下，遮住了外面的动静。
二堂里，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平南军的人怎么来了？”
“听说是铁匠铺的案子……”
“什么案子？”
“不知道，别瞎打听。”
林毅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
他转身看向陈厨子，压低声音。
“老哥，你先回后厨，把剩下的菜温着。这边有什么事，我让人去叫你。”
陈厨子一愣，随即点头。
“林老弟，你……你多当心。”
说完，他悄悄从侧门溜了出去。
林毅站在角落，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偷偷打量他，有人装作若无其事。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飞速转着念头。
道台府的人怎么会来？
那个太监派来的？
还是……
不对。
那太监给他的玉佩，是让他查黑铁的来路，不是让他把案子捅到明面上。
更何况，昨晚才出事，今天道台府的人就到了。
这速度，太快了。
除非……
他们早就盯着了。
林毅心头一凛。
就在这时，门帘再次掀开。
王管家快步走进来，目光一扫，落在林毅身上。
“林师傅，老爷叫你。”
二堂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林毅身上。
林毅面色不变，点了点头，迈步朝门口走去。
穿过回廊，绕过一道影壁，前院的情形映入眼帘。
十几名身着甲胄的军士按刀而立，站成两排，杀气腾腾。
为首那人约莫三十出头，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
他没有穿甲，只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把装饰简朴的长刀，却比那些甲胄鲜明的军士更让人心惊。
李源道站在他对面，面色平静。
王管家引着林毅走近，低声道：“老爷，林师傅来了。”
李源道点点头，看向林毅。
“林毅，这位是平南军前锋营的周百将。周百将想问几句话，你如实回答便是。”
林毅心头一凛，拱手行礼。
“草民林毅，见过周百将。”
周百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如刀。
“你就是林毅？”
“正是。”
周百将点点头，负手踱了两步，忽然开口。
“昨夜东市佟家铁匠铺失火，一家五口死于非命。你可知此事？”
林毅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回周百将，草民听说了。”
“听说？”
周百将脚步一顿，转头盯着他。
“我的人查到，昨夜戌时三刻，有人看见你、李五、赵四三人出现在东市，往佟家铁匠铺的方向去。你去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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