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这就来。”
林毅收束心神,点头应下。
回到厨房,炉火已旺,先前那暗自嘀咕的帮厨小厮正埋头刷洗一口乌黑沉重的砂锅。
“林师傅,你瞧瞧,这锅可还趁手?”
陈厨子指了指那口砂锅,又从案上拈起几味香料,凑近鼻尖闻了闻。
“按照你的吩咐,都是铺子里顶好的货色。”
“有劳您费心。”
林毅不再多言,把砂锅架上灶眼,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把厚背刀。
他提刀走到长案前,挽起袖口,手起刀落。
“咄——咄——”
沉稳利落的刀声在厨房里响起,一块块五花肉被切成大小均匀的四方肉块。
众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来。
陈厨子离得最近,目光也最为专注。
厨行里,刀工是藏不住的门面。
想看一个厨子的深浅,看他下刀便知七八。
见林毅下刀节奏平稳,切出的肉块棱角分明,大小如同用尺子量过,他眉头一挑,身子也不自觉地站直了几分。
旁边几个帮厨也停下手中杂活,屏息瞧着。
这般利落扎实的刀工,没几年功夫,绝对练不出来。
“取一坛上好的黄酒来。”
林毅把切好的肉块尽数码在锅里,忽然开口。
陈厨子目光微闪,转头示意小厮。
“去,搬那坛‘三年陈’。”
酒坛拍开,酒香四溢。
林毅量了约莫两碗,沿着锅边缓缓淋下。
清水染上淡淡的琥珀色,酒香混着水汽蒸腾。
他取来一柄长木勺,仔细撇去逐渐浮起的血沫。
陈厨子看在眼里,暗自点头。
以酒去腥,这法子不算稀奇。
但用在此处,足见讲究。
“咦……?”
一个年轻帮厨的惊叹声打断了陈厨子的思绪。
他刚要呵斥,可看到林毅接下来的动作,自己也为之一惊。
只见砂锅底部,已经铺上了一层薄薄的姜片。
林毅正给几棵香葱打成结,码在姜片上方。
陈厨子目光微凝。
寻常红烧,多是直接煸炒肉块出油。
这般用葱姜垫底,是要做什么?
没等他想明白,林毅已经抓起沥干水分的肉块,皮朝下,整齐码放在葱姜上。
陈厨子恍然。
葱姜垫底,既能防止粘锅,又能持续熏蒸肉块,增添风味。
看向林毅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郑重。
码好肉,林毅转头看向陈厨子,语气平和。
“劳驾,帮忙炒个糖色?”
旁边小厮眼睛一瞪,刚要呵斥,却见陈厨子点了点头,默默不做声地另起一灶。
他一边操作,一边用眼角余光瞥着林毅,暗自点了点头。
这年轻人,是在分润功劳,也是个懂进退的。
不出岔子,这锅肉成了,自己也能沾光。
年纪轻轻,竟有这般心思……
察觉到他目光变化,林毅淡淡一笑,转身取出一小块陈皮。
“李知县公务劳神,老夫人年事渐高,油腻厚味虽香,却不易消化。”
“陈皮理气健脾,最能解腻助运。和肉同炖,既能缓和燥性,又能添一份果香。”
陈厨子闻言,手上动作微微一停。
他做菜多年,讲究的是味道醇香、火候到位,在这“食理”上,却从未如此细致地想过。
再看向林毅,目光里最后那点轻视已经全无。
“受教了,林师傅。”
陈厨子语气诚恳,把盛着糖色的小锅递了过去。
“你瞧瞧,这糖色可行?”
“火候正好,好手艺。”
林毅接过小锅,就着锅边余热,淋下一小圈黄酒。
“刺啦!”
香气四溢。
林毅不敢耽搁,赶忙把汤色汁浇在肉块上,随即加好刚刚配置好的香料,又倒入足量黄酒和少许酱油,最后加入恰好没过肉块的热水。
盖好砂锅,林毅直起身,轻舒一口气,擦了擦额角汗水。
“接下来,就是文火慢煨,静候其成了。”
林毅一边说,一边调整灶火。
“林师傅,您歇着,这看火的差事交给我就行。”
陈厨子赶忙上前,不由分说地把林毅往门外让,语气比之前亲和了许多。
“对了,您若不见外,往后叫我老陈就成。”
感受到陈厨子态度鲜明的转变,林毅微微一笑。
“那就有劳陈师傅了。”
离开厨房,林毅并未走远,只在门口拣了个竹凳坐下,自嘲一叹。
果然是技多不压身。
前世,下厨做点自己喜欢的食物,算是他那枯燥生活里为数不多的慰藉。
未曾想,一朝穿越,那点为了安抚自己而磨练出的手艺,竟真成了打开局面的依仗。
刚才厨房里那一番动静,林毅心里有数。
不出意外的话,这锅肉算是成了。
再加上,他运用了《初级医术》里讲的食材相生相克的手段,滋味肯定更胜寻常。
那陈厨子,显然是个通透人,领会了自己想要分润功劳的用意。
这份人情,算是结下了。
眼下,《初级捕兽法》和《初级医术》算是小露一手,改良种子,算是未来之计。
唯独那《初级堆肥法》……
要是能推行,绝非小事。
只是涉及众多,绝非自己一人能办成。
看来,一切还得落在李知县身上。
等一会儿见面,察言观色,再做决断也不迟。
心思流转间,厨房飘来的肉香也越发浓郁。
“林师傅,火候怕是到了,您来掌掌眼?”
陈厨子掀开门帘,语气恭敬。
“有劳陈师傅了。”
林毅收敛心神,起身跟着他踏入厨房。
屋内,香气更浓。
陈厨子垫着厚布,小心翼翼掀开锅盖。
锅气散去,只见锅里肉块已然酥软,色泽红亮。
林毅取出筷子轻轻一夹。
还没用力,那肉块微微一颤,随即分开。
内里肉质酥烂,肥肉处近乎透明,瘦肉则丝丝分明。
“这……这肉绝了!”
围观众人都是一脸震撼。
陈厨子最先回过神来,急忙取来一只高脚阔口白瓷浅盆。
“快去通禀王管家!”
“是!”
小厮如梦初醒,快步跑了出去。
“林师傅,您初来乍到,府中规矩未必尽知,这摆盘……可否由我来?”
“那便有劳陈师傅了。”
陈厨子赶忙上前,用长筷小心翼翼地将肉块一块块夹出,在瓷盆中摆出端正雅致的形状。
他刚将最后一块肉摆好,擦拭干净盆边,王管家赶了过来。
只望了一眼,王管家顿时眉目舒展,畅快一笑。
“甚好!林师傅,且随我来吧。”
陈厨子刚要退下,却听林毅忽然开口。
“王管家,此番能成,陈师傅从旁协助,功不可没。”
“哦?”
王管家挑了挑眉,目光在林毅和陈厨子之间转了一圈。
“既如此,陈师傅,你也一并跟来吧。”
“是!多谢王管家!多谢林师傅!”
陈厨子连忙抱拳。
三人穿过几重庭院与回廊,最终在主宅一处颇为幽静的房舍前停下。
“老爷,老夫人,厨下的林师傅与陈师傅将新制的肉肴送来了。”
“进来。”
门内传来一道年轻的声音,与林毅预想中知县老爷的沉稳嗓音略有不同。
林毅心中虽有疑惑,却还是跟着王管家进了房中。
入门先见一道紫檀木底座的云石影壁,遮住了内室情形,只能隐约看到一道人影。
“王管家,你先带陈师傅去门外候着。”
声音再次响起。
“是。”
房门合拢,室内一时安静至极。
片刻后,声音再次响起。
“窥镜每疑身是影,簪花常怯鬓非春?”
诗句入耳,林毅心头一震。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