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位于后宅东南角，是个独立的院落，比前头居住的院子嘈杂许多。
七八个厨子、帮工正在忙碌，见到林毅在一个小厮的引领下进来，都好奇地打量过来。
林毅朝几人微微一拱手，目光径直落在院中。
那头野猪被分切得整整齐齐，肉块码放在干净的案板上，旁边还摆着几个大木盆。
“你就是王管家说的，那个会做‘神仙肉’的林师傅？”
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厨子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林毅几眼，嗓门洪亮。
“正是。”
林毅不卑不亢。
“肉给你拾掇好了，看看，还缺啥？”
光头厨子指了指那些肉，语气算不上坏，但也绝对不算热络。
林毅走上前，仔细看了看肉的成色，又用手指按了按弹性，点点头。
“师傅好手艺，处理得干净利落。”
“眼下暂时不缺什么，具体的用料，等我拟个单子，再劳烦师傅。”
“嗯。”
光头厨子点点头，没再多说，转头又忙自己的去了。
林毅也不在意，径直走到一块五花肉前，蹲下身，用手指仔细丈量厚度，脑中也开始规划起如何下刀用料，把握火候。
寿宴的菜，要色香味俱全，一步都不能有错。
“林师傅。”
一道略显虚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毅回头，只见李五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他换了身干净的皂隶公服，脸色苍白依旧，但眼神清亮了些。
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重伤在身。
“李大哥，你怎的来了？陈大夫看过了？”
“看过了，上了药，无碍。”
李五摆了摆手，走近几步，压低了声音。
“林师傅，借一步说话？”
林毅心知他有话要说，点点头，跟着李五走到院外一处僻静的廊下。
“李大哥请讲。”
李五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林师傅救命之恩，李五没齿难忘。有些话，本不当说，但……林师傅非寻常人，李五也就直言了。”
“李大哥但说无妨。”
李五没有立刻接话，眼神晦暗不明。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凝重。
“林师傅，若你所求不过家人温饱，那便听我一句。”
“寿宴事了，拿了赏钱，尽早带着一家老小，离开……最好是离开灵州地界。”
他目光如铁，紧紧钉在林毅脸上。
“越远越好。”
林毅心头巨震。
“李大哥的意思是，这北原县……”
“我没什么意思。”
“只是觉得，林师傅你这般有本事，又有牵挂的家人，不该卷进……一些事情里。”
李五缓缓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追问。
“昨夜是山匪，是刘家，明日又是什么？”
“这世道，太平日子是攒出来的，不是碰运气碰出来的。有时候，走得远些，反而是福气。”
“所以，李大哥是怕我引火烧身？”
林毅面色凝重，低声道。
“是，也不全是。”
“当然，这只是我一家之言。路怎么走，终究在林师傅自己脚下。”
李五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硬。
“我只是觉得，你救我一次，我该还你一句实话。这地方……水太深，你把握不住。”
“林师傅是聪明人，自己斟酌。”
说完，他不等林毅回应，抱了抱拳。
“我还需向王管家回话，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李五背影已消失在回廊拐角。
林毅站在回廊下，耳边不断回响着刚刚的对话。
李五是什么人？
是县衙里刀头舔血的老吏。
能让他说出这样的话，那即将到来的“东西”，会是什么？
天灾？兵祸？还是……人祸？
林毅细细想着其中关键，心中泛起丝丝寒意。
种种细枝末节，似乎被李五这一句模糊的警告，连成了一条隐约的丝线。
但，真的能一走了之吗？
刚燃起的雄心壮志，就要因为一句没有实据的警告放弃？
更何况，离开灵州，谈何容易。
路途盘缠、异地安置、重新立足……哪一样不需要钱？
寿宴的赏赐或许是个起点，但也仅仅是个起点。
甚至……
离开灵州，就真的万无一失了吗？
“路怎么走，终究在自己脚下……”
林毅转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无论未来是走是留，是福是祸，他至少要先拥有选择的资格。
回到厨房，他收敛心神，托起一块五花肉。
“师傅，这肉要先飞水定型，去尽血沫。”
林毅看向刚才那个光头厨子，声音平静。
“劳烦准备一口最大的砂锅，清水用后院那口甜水井的，烧到蟹眼泡即可。”
光头厨子姓陈，是北原县出了名的老厨子。
听到“蟹眼泡”，他眉头一挑，看向林毅的眼神变得郑重了许多。
能说出这词，至少不是外行。
“井水有得是，砂锅也有，老物件，绝对够大。”
陈厨子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好奇地打量着林毅接下来的动作。
林毅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检查香料。
桂皮、八角、香叶……一应俱全，但品质参差。
他拣出几片颜色偏暗的香叶，又捏碎一小块桂皮闻了闻，皱了皱眉。
“这些香气已散了大半，入菜会发苦。寿宴所用，烦请务必挑最新鲜敞亮的备一份。”
“若有陈皮，取五年以上的为佳，甘草也要备一些。”
旁边一个年轻帮厨瞥他一眼，低声嘀咕。
“吃个肉，穷讲究……”
林毅没回头，声音清晰。
“食材是根本，差了一丝，味道便偏了千里，不是待客之道，更何况寿宴？”
陈厨子挥挥手让帮工照办，自己抱臂站在一旁，看向林毅的眼神里兴趣更浓。
这个忽然冒出来的“林师傅”，好像还真有点本事。
初步安顿好肉料，林毅向陈厨子要了纸笔，寻了个安静角落，开始琢磨菜单。
红烧肉自然是主角，要做得色泽红亮，酥烂不腻。
前腿肉做一道清炖狮子头，后腿肉……要是能弄点冰糖，可以做一道蒸肘子，摆在主桌。
剩下的边角碎肉，掺点香菇，炸成小丸子，当点心……
凝神思考间，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打断了林毅的思绪。
是两位帮工正在角落搬运米袋。
“……听说没？账房先生又发了大火，摔了好几个算盘！”
“嘘，小点声！还不是因为……咳，反正银子不趁手呗。”
“不是说州里……”
“噤声！干活！”
只言片语，戛然而止。
林毅合上木窗，皱起眉头。
州里？
该不会是……
那个“贵人”吧？
想到那日经历，他心头猛地一跳。
忽然，身后传来陈厨子的声音。
“林师傅，王管家说，麻烦您做一道‘神仙肉’，让老爷先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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