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门从里面用插销死死地锁上。
我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双腿一软,差点滑坐到地上。
直到这一刻,那股后怕的情绪,才排山倒海般地涌了上来。
刚才在鸽子市的那一幕,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反复播放。
刀疤脸狰狞的笑容,中山装男人阴狠的眼神,还有那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冲到墙角,干呕了半天。
但我什么都吐不出来。
许久,我才慢慢平静下来。
我走到床边,从怀里掏出了那卷用皮筋捆着的钞票。
我解开皮筋,把钱一张一张地铺在床上。
一张,两张,三张……
全是十块钱一张的“大团结”。
我数了一遍又一遍。
不多不少,整整三千二百块钱。
这是我那根二十克不到的小金条换来的钱。
在1986年,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只有三十多块钱。
三千二百块,是我不吃不喝,要整整干上八年才能挣到的钱。
这是一笔真正的巨款。
也是我的第一桶金。
它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我用勇气和性命,从虎口里抢回来的。
我看着满床的钞票,心里却没有太多的喜悦。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鸽子市那条路,不能再走了。
太危险。
我这次能侥幸脱身,是因为他们轻敌,也是因为我够狠。
但运气不会永远站在我这边。
万一再遇到更厉害的狠角色,我可能连命都会丢在那里。
我必须想一条更安全,更长久的门路。
一条能把那些黄金白银,源源不断地变成干净钱财的路。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窗外。
厂区里,已经响起了上班的汽笛声。
工人们穿着蓝色的工装,推着自行车,汇成一股洪流,涌向各自的车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但从今天起,我不甘心再过那样的生活了。
我的人生,必须由我自己来掌控。
我的脑子飞速地转动着。
有了这笔钱,我能做什么?
存进银行?
不行。
这么大一笔钱,来路不明,很容易引起怀疑。
买东西?
可以。
但坐吃山空,不是长久之计。
我需要一个能下蛋的“母鸡”。
一个能让我光明正大赚钱的营生。
做生意。
“个体户”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划过我的脑海。
这两年,政策已经松动了。
国家鼓励个体经济的发展。
厂里有些头脑活络的,已经开始在下班后,偷偷地摆个小摊,修鞋,或者卖点针头线脑,挣些外快。
虽然很多人还瞧不起,觉得是“投机倒把”,是不务正业。
但我知道,这是一个新的时代要来临的信号。
我为什么不能也做一个“个体户”?
做什么好呢?
我一个女人家,没背景,没技术。
我唯一有的,就是力气,和不怕吃苦的决心。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些涌向工厂大门的人流上。
成百上千的工人,每天早出晚归。
他们最需要什么?
是方便,是热乎。
一个念头,在我心里慢慢清晰起来。
卖早点。
在工厂大门口,支一个摊子,卖包子,卖豆浆,卖油条。
工人们早上赶着上班,很多人都来不及在家吃早饭。
如果能在厂门口花几毛钱,吃上一口热乎的,肯定有很多人愿意。
这个生意,本钱小,见效快,而且全是现金交易,不惹眼。
最重要的是,它能给我一个正当的身份,一个合理的收入来源。
以后,我再慢慢地把地窖里的那些东西,一点点地,通过这个渠道,“洗”干净。
这个计划,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迅速地生根发芽。
我越想,眼睛就越亮。
我甚至已经开始在脑子里规划起了我的摊位。
我需要一辆三轮车,一口大锅,一个煤炉,还有面板,碗筷……
我需要去学怎么和面,怎么发面,怎么调馅儿。
我需要去打听,在哪里能买到最便宜的面粉和煤。
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做。
但我不怕。
我看着床上那些钞票,它们不再是一堆危险的赃款。
它们是我的启动资金,是我新生活的基石。
我把钱小心翼翼地收好,找了一个最隐蔽的角落藏了起来。
然后,我拿出纸和笔,开始写我的计划。
第一步,买一辆二手三轮车。
第二步,去市场上考察所有原材料的价格。
第三步,跟厂里食堂的大师傅学做包子。
……
我一条一条地写着,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和希望。
这时,里屋传来了强强的声音。
“妈妈……”
他睡醒了。
我连忙放下笔,走了进去。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伸出小手要我抱。
我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
“强强,妈妈要带你过好日子了。”
“真正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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