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死寂。
虽然小孩已经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是由于周围太过安静……
魔将们连大气都不敢喘，集体低头看脚尖。
帝临疆高大的身躯也僵硬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冷硬的下颚松弛下来，迈开大步走到两人面前。
先是和祝九歌对视片刻，随即看向了她身边的孩子。
众目睽睽下，在距离夜安几步远的地方，老魔尊单膝蹲了下去。
这动作惊得后方的魔将们猛地抬头，满脸惊骇。
“夜安……”帝临疆将声音压得极轻，似乎生怕吓到这脆弱的小生命，“我……是你的父亲。”
夜安盯着那只长满老茧的手，嫌弃地往后缩了缩。
“安安、没有爹爹！”小孩把脸埋进祝九歌的衣服布料里，根本不看他，声音闷闷的，却异常坚决，“安安只有、师芙芙！”
帝临疆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收不回来，放不下去。
堂堂魔尊，此刻看起来竟然有些局促可怜。
祝九歌低头咳了一声，反手摸了摸小孩的脑袋，抬头看向帝临疆，毫不留情地打破了这略显诡异的气氛：
“叙旧的戏码还是先放一放吧，现在咱们还没工夫演父慈子孝，正事要紧。”
帝临疆收回手，慢慢站起身。
他眼底的失落一闪而过，随即便恢复了身为魔尊的冷硬。
他看着祝九歌：
“本尊知道，现在东洲的局势也不容乐观，言清寒的手段本尊已然领教过，为了魔族不毁在本尊手上，这次你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便是，本尊都会配合。”
祝九歌有些意外，在这个时候，帝临疆竟然愿意后退一步，明知道她来是另有所图，竟然没拿她想要的东西，来跟她交换夜安？
帝临疆似乎看出她的想法，沉声道：
“本尊的确想要回魔子，但在那之前，本尊首先是一族之主。九幽煞气若彻底失控，魔族先灭。东洲若毁，魔族也无处可逃。言清寒那个人，本尊已经看透了，他连自己都能拿来当棋子，还有什么不能牺牲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本尊与他合作过一次，差点把整个魔族赔进去。同样的错，本尊不会犯第二次。”
祝九歌点头：“行。那我长话短说，言清寒搞了个归一阵，想要毁掉东洲所有的灵脉，你魔域境内某处，被他布了个子阵眼。我需要找到这个地方的确切位置，进去把阵法毁了。”
提到阵眼，帝临疆眼神瞬间转冷。
几个魔将也都齐齐变了脸色。
“进殿说。”帝临疆转身，“请。”
厚重的黑石大门在身后轰然合拢，将城墙外那些绝望的惨叫与翻滚的煞气彻底隔断。
祝九歌牵着夜安，踏入魔宫主城。
才刚入内，她的脚步便微微一顿。
映入眼帘的不是金碧辉煌的王座，也不是森严的魔兵列阵。
回廊里、台阶上，密密麻麻挤满了搭起的地铺和帐篷。
无数魔族老弱妇孺在此栖身，魔兵们端着补给穿梭其中，秩序井然。
祝九歌抬头。
魔宫的防护大阵开到了极致，淡紫色的光罩将这座城池护得密不透风。
她偏过头，多看了一眼前方引路的帝临疆。
他竟然把没被煞气感染的魔族全接进宫了？
祝九歌很是意外。
路过一处拐角时，一个老妪突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扑倒在帝临疆脚边，声音嘶哑：
“尊上！求您开恩啊！我儿子……我儿子他只是去城外找吃的……就被感染了，宫里有巫医大人，一定能救他的，求您了！您就放他进来吧……”
老妪的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咚咚作响。
帝临疆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没有波澜，声音却沉了下去：
“感染者不得入宫，这是死令。”
“可他是我儿子啊！”老妪抬起头，满脸泪水和绝望，“您把我们都接进来了，却把我们的孩子扔在城外等死！您这是救我们吗？您这是让我们眼睁睁看着家人去死啊！”
两个魔将上前，一左一右将老妪架起来，往旁边拖。
老妪挣扎着，指甲在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您不是魔尊吗？您不是说要保护魔族吗？您连自己的子民都保护不了，您算什么魔尊！”
周围的魔族子民纷纷低下头，不敢看，也不敢说话。
帝临疆背脊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地抬脚往内走。
祝九歌看着那人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群人里，没有一个被煞气入体的感染者。
一旁一位女将看出祝九歌的疑惑，苦涩地解释道：
“煞气入体者，三日内必发。身体好的，发作后会神志全失，会攻击一切活物，沦为魔傀；身体差的，溃烂而死，煞气会寻另一个宿体。他们并不知道，巫医根本没法医治，魔尊大人若放他们进来，宫中内外将没有一个人能活下来。他们不理解，因为那是他们的亲人，可魔尊却需要为所有还活着的人考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祝九歌牵着夜安跟在后面，看着帝临疆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他可以在城外毫不留情地抛弃那些感染者，也可以在城内倾尽全力保护那些还未染病的人。
他不是一个好父亲，不是个仁慈的君主。
但此刻，断尾求生，保全火种，他至少是做了一个统治者该做的所有事情。
祝九歌没回话。
夜安仰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前面那个高大的背影，小脸绷得紧紧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进入魔宫大殿，帝临疆抬手屏退左右。
沉重的大门关上，殿内只剩他们三人。
祝九歌毫不客气地拉过一张宽大的骨椅坐下，把夜安往腿边一圈，手指敲了敲扶手：
“时间紧迫，开门见山吧。我要你帮我找到那个阵眼的具体位置。”
帝临疆站在高阶上，那极具压迫感的身躯显得有些僵硬，目光也不受控制地往夜安身上飘。
听到祝九歌的话，帝临疆强迫自己收回目光，抬手一挥，卷轴铺展。
一张泛黄的魔域全景地图便出现在祝九歌眼前。
祝九歌起身走过去扫了一眼，拿出自己的须弥居地图，对比了一下，圈出了地图最深的一团黑色旋涡标记上，“这里。”
帝临疆扫了一眼，眉头轻蹙，一时间，面色也变得有些微妙。
祝九歌见状，眸子眯起，冷笑道：
“怎么？你该不会想说，这里就是九幽煞气的源头，我只有帮你解决了九幽煞气，才能找到阵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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