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临疆的表情僵了那么一瞬,随即化为一声苦笑。
“你还真没猜错。”他目光落在地图上那团深不见底的黑色旋涡上,语气沉重,“你所圈之处,就是九幽渊。”
祝九歌磨了磨后槽牙。
她就知道准没好事。
把阵眼设在了煞气的源头,言清寒这手……是料定了她不会让小孩去冒险,所以想靠这个拖延时间么?
他是懂怎么给人上难度的。
帝临疆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继续道:
“九幽渊如今已被煞气彻底侵蚀,混乱到了极点。那里的煞气浓度,远非外界可比。你若独自闯入,九死一生。”
帝临疆继续说道:
“就算是你能够抵抗外围进入里面,抵达核心也至少需要三天。进去之后,煞气也会不断侵蚀你的灵台,且无法与外界通讯,而言清寒的阵眼恐怕也不会布得那么简单让你攻破。即便本尊全力护持,也只能保你六个时辰的清醒的意识。”
祝九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帝临疆眼神顿了顿。
“即便这样,你也要去么?”
祝九歌当然清楚。
出发前她就与林清音他们定下了同步破阵的时间节点和办法。
灵脉阵法环环相扣,差一刻都会功亏一篑。
听帝临疆这么说,她一个人摸进去,光走路就得三天。
那等她到了,估计外面黄花菜都凉了。
但是帝临疆这么说,言下之意其实是在说:明明有更简单的办法,为何不用?
可祝九歌看看自己旁边明明听得云里雾里但还假装懂了若有所思的小豆丁:“……”
她看向前者,毋庸置疑道:
“说吧,帮我,你的条件是?”
帝临疆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又飘向了祝九歌腿边那个探头探脑的小脑袋,声音沉下去:
“本尊替你开道,可将路程压缩至一日半,但有一个前提。”
祝九歌抬眼看他:
“说。”
“在魔宫留宿一日。”帝临疆的目光转向了一直躲在祝九歌身后的夜安,眼神中的冷硬瞬间融化,变得有些复杂,“本尊需要时间准备一些抵御本源煞气反噬的法器。同时……也想和他多待一会儿。”
殿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祝九歌垂眼看着腿边的小孩,小孩正把脸埋在她袖子里,两只耳朵竖着,偷偷在听。
“好。”祝九歌点头,干脆利落,“一日为限。”
得到肯定的答复,帝临疆紧绷的下颚线条似乎都柔和了些许。
他立刻传令下去,为祝九歌和夜安安排了魔宫清净的宫殿。
帝临疆倒是并未再强行与夜安上演什么父子相认的戏码,只是带着夜安,去了魔宫外的一处洞窟。
祝九歌没有跟去。
小孩离开前,曾抓着她的手说:
“师芙芙,安安想、单独和、丑叔叔说话。如果、安安遇到危险、会让姨姨、他们来喊、师芙芙。”
“姨姨们”是指洛昭他们。
夜安手里不仅有她额外给的护身法宝,元倾霓也塞了一大堆好东西给他。
祝九歌其实并不担心小孩的安全,因为帝临疆根本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去对他做些什么。
她只是怕,夜安小小年纪,分不清好赖话,会被他刻意引导……
可在小孩的大眼攻击下,她还是摆了摆手让人出门了。
洞窟很深。
石壁上嵌着发光的魔晶,泛出暗紫色的光。
越往下走,空气里的腥味越重,夜安用手捏着鼻子,小脸皱成了一团。
然后就看到了被结界护着的几十个魔族幼崽。
这里是巫医们的地盘,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他们有些看起来与夜安相仿,有的比他还要更小,其中还有两个刚出生的婴孩,本该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此刻却一个个蜷缩在草席上,浑身被黑气缠绕,皮肤溃烂,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们的犄角稚嫩,眼睛却黯淡无光,和之前在礁石滩上看到的那些孩童一样,被煞气折磨得奄奄一息。
夜安的小脸瞬间煞白,下意识地抓紧了帝临疆的衣角。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亲近这个“丑叔叔”。
“他们和你一样,都是魔族。”帝临疆的声音很低,没有刻意煽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他们现在快要死了。”
夜安仰起头,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大眼睛里全是困惑。
帝临疆蹲下身,与他平视:
“那是因为因为九幽渊的煞气失控了。而夜安,你的身上,流淌着能镇压那些煞气的血脉。只有你,能够救他们。”
“只有安安……可以吗?”夜安小声问,那双大眼睛里蓄满了水汽,他看着那些和他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孩子,嘴唇抖了抖,“师芙芙呢?师芙芙……不行吗?”
帝临疆摇了摇头,“只有你,只有你身上拥有魔族王脉,待你融合了祭灵之后,就能够彻底镇压住煞气的源头,救他们。”
夜安沉默了。
他不喜欢这个丑叔叔,但他看着那些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疼得在地上打滚,心里涨涨的,好难受。
这些人不是他喜欢的人,但……他们好可怜。
而且,师芙芙也要去那个很危险的地方。如果他能帮上忙,师芙芙是不是就不会那么辛苦,也不会受伤了?
良久,夜安抬起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安安……该怎么、做?”
……
把夜安安全送回祝九歌身边后,帝临疆站在宫殿外远远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进屋,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须发皆白的巫医从阴影中走出来,犹豫片刻,低声问道:
“尊上,您为何不跟小殿下说,您当年将他弃于血海,并非嫌弃他不祥,而是只有在无尽煞气的淬炼下,他才能摆脱王脉对煞气的天生依赖,真正成为煞气的主人?如此一番,父子天伦,岂不水到渠成?”
帝临疆背对着他,摇头轻笑。
“这话骗骗旁人也就罢了。”他说,“难道本尊还要骗他一个小傻子说,他的父亲是为了他好,才将他一个人扔在血海里?这话说出来,你不觉得可笑?”
帝临疆摆摆手。
“你不是说过么,本尊六亲缘薄。本就不求什么父子情深,有生之年,本尊只希望魔族能够摆脱煞气控制,自由过活,方无愧于魔祖教诲。”
巫医张了张嘴,没再开口。
帝临疆沉默许久,突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
“你别看那小子傻,以后,他或许会是个好魔尊。”
巫医一愣,不解。
帝临疆却轻笑一声,声音逐渐远去:
“待东洲安定,魔域重获新生,族人就将不再需要一个只会杀戮和权衡的铁血君主了。而届时,他也已经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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