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的力道轻碾红唇,男人沉雅的气息似张密网,兜住路云玺的心渐渐收紧。
她怔怔盯着眼前人的眉眼,两指抵住薄唇,吞声问,“为什么……”
“我……我并不曾见过你,你为何会……爱我。”
窗外又有雨落,风携尘香卷入帘中,惹得烛火摇曳不止。
光影明灭,路云玺眉眼颤颤,似烟月,似梨云,委屈又惶惶。
“卿卿可是怪我?”崔决爱极了她这副模样,深嗅软嫩的指腹,低声道:
“你当真想知道么?”
不想,但得表现得想知道。
路云玺迟疑着轻轻颔首。
两人在一处这么些日子了,她终于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肯深探他的爱意,便是将心门起了一条缝隙。
崔决喉间溢出低笑,声音缠绵,“卿卿,我们以前怎没见过?”
“只是你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了而已。”
路云玺静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心想着,左不过是些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类话本子里常出现的桥段。
却听他说:
“你可还记得,元熙十七年发生过什么事?”
元熙十七年,路云玺十七岁,那一年还未出正月便纷乱不断。
十五将过,朝廷启印还朝,开年头一件大事便是,有人告发祁王谋反。
天子震怒,下令彻查。
连带着同固国公府有姻亲关系的东临侯府受到震动。
担心嫡子嫡女受牵连,东临侯致信固国公,请求庇佑子嗣。
国公爷没推诿,遣第五子赴北接人。
因着还有女眷,担心儿子同女子同行,有损女儿家的名声。
便让小女儿随兄一同前往。
就在路云玺与五兄前往北途的路上,宫中也出了事。
中宫皇后被指谋害淑妃所生的皇子,被打入冷宫。
路云玺在返京的途中才听说了这件事。
返京之后,因着她已经在十七岁上头,再不议定婚事,便要成老姑娘了。
过了中元节,父母替她挑选了周家儿郎作夫婿。
不求富贵,只求平安顺遂,夫妻和顺。
谁知年底临近婚期,周家传来噩耗。
几经考量,路云玺也不想再折腾,自请去云中别院幽居。
细想想,那一年无论是朝中还是路云玺自身,都发生了不少事情。
不可谓多事之年。
崔决与她共枕一只软枕,额抵着额,捏着她的手指把玩,慢慢说着往事。
“元熙十七年春,姑姑出事,连带着整个府里都不太平。”
“祖母为保崔家传承,差人到书院接我南下博林暂避祸事。”
“谁知,半路遇见从北边往南逃的百姓。”
“我与家仆被冲散,混在百姓堆里流亡几日。”
他深深望着眼前人,“我身无分文,几日未尽米水,行至堕河湾附近时,晕在路边。”
“便是那时遇见了你。”
因着祁王拒不接受朝廷调查,百姓不安,纷纷南迁。
路云玺记得,和五哥从北方南下时,一路上确实有许多流亡百姓。
他们走得不顺,一去一返,已是入了夏。
“可我一路上都在马车里,不曾……”
话未说完,脑中闪过几个片段。
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显现,又拼凑不起来。
雨声清浅,影横斜。
崔决看着她艰难的样子,轻笑一声,“你记得对不对?”
“那个晕倒在路边的孩子。”
孩子?
杂乱的记忆铺泄开来,一个满脸黑灰,倒在路边的半大的孩子变得清晰。
她惶然抬眼对上他蕴着笑的眸子。
崔决知道她想起来了,凑过去勾起她的唇瓣轻吮了下又退开。
“姑姑,你叫……什么名字……”
这下好了,记忆中的孩子和眼前壮如牛的男人重叠了。
夏日车内烦闷,路云玺挑帘往外探,道路两侧皆是背着硕大行囊,蹒跚前行的百姓。
车队行至一条脏河边时,忽闻几声惊呼。
“天呐!有人晕倒了!”
“喂,小孩儿,醒醒!”
“看着像是饿的,有没有人有吃的!”
路云玺坐在马车内,瞧见倒在地上的孩子,眉心蹙了蹙。
身边的侍女倒了一盏参茶递到她手边,“小姐,天热多汗易乏累,喝盏参茶吧。”
路云玺盯着碧玉盏中的黄汤水,说不上来那一刻的感受。
还没等弄清脑中想的,扬声便道:“停车!”
车马缓缓停驻,路云玺下车,行至人群之外。
有人见到她,自动让出道。
她瞧见倒在地上的孩子,脸上虽脏污不堪,但颈子上的皮肉细嫩,当是个进过学的。
或许是因着父亲平日里对读书人的礼遇,路云玺耳濡目染承袭了几分。
她转头吩咐侍女,“倒一盏参茶来。”
侍女为难,“小姐,车上只有您私用的杯盏,这……”
这么说也不错。
路云玺又吩咐,“车内不是供着几株莲?取一枝来。”
侍女知道她要怎么做了,立刻取了东西来。
一弯莲瓣内盛满参茶,路云玺亲自捧着喂给那孩子。
人还晕着,吞咽困难,路云玺边帮他往下顺边一点点喂,免他呛到。
崔决浑浑噩噩间,被一股极清雅的荷花香拉回来,有温温热热的东西经过口滑进胃里。
略漏了几滴进肺管子里,咳嗽起来。
“醒了醒啦!”
“好险,这孩子真是命大!”
……
几声松了口气的声音里,崔决缓缓睁开眼,瞧见一张婉柔的面庞。
眉眼如画,似三月里的新竹,又似四月里的芍药,清雅娇嫩。
“你醒啦!”
“你是不是许久没吃饭了?”
她转头吩咐侍女,“新月,去取干粮来。”
说着,又用荷花瓣盛着参汤送到他嘴边,“你久未进食,喝些参汤醒醒脾胃,待会儿再进食。”
崔决木愣愣盯着她瞧,只觉得有一层柔光罩着她,连声音都透着香甜。
如同她身上的梨花香一样醉人。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浑身滚烫,心怦怦乱跳。
没了心魂似的,依从她的话,直愣愣盯着她瞧,乖乖饮下参茶。
许是香味引来一只野蜂,围在路云玺头旁嗡嗡叫着。
崔决瞧见她鬓间簪着的青玉簪子,抬手一挥,替她赶走野蜂,顺势将那枚兰枝青玉簪子收入袖中。
侍女送来两张米饼,崔决接过道谢,“谢谢姑姑。”
路云玺见他瞧着没事了,起身要走。
却听他问,“姑姑,你叫……什么名字!”
路云玺脚步停了停,未答,上车走了。
套在车轴一端的错金银车軎(wèi)随着车轮转动起来。
崔决眯眼瞧了瞧,认出来了。
固国公府。
路云玺彻底想起来了,没有杨柳依依,没有风花雪月。
只是一盏参汤,便叫他搁进心里了。
经年积攒,成就了他今日的霸道。
该悔当初的善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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