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决斜睨了路安若一眼,扯了下嘴角。
“还算识相。”
室内传来几声难受的哼咛。
崔决眉心轻折了下,站起身,“你毕竟是她侄女,我若出手惩治于你,恐不能合她心意。”
“且留你几日,待她醒来,自会处置你。”
说罢摆袖往内室走。
路安若盯着那道她日夜都肖想的身影, 心好似被掐去一块,鲜血汨汨往外涌。
伤口不大,却疼得她叫都叫不出声。
“为什么,”她眼神淡淡,盯着条案一侧供着的金瓶,声音静得出奇,“你为什么会爱她。”
姑姑在闺中时受祖母亲自教导,守礼守节,进退有度,是典型的大家风范。
外出赴宴从不与男子过多接触。
到底何时遇见过崔决,又是何时与他有过接触,引他心折,路安若百思不得其解。
“与你无关。”崔决脚步未停,挑帘进了内室。
织月瞧路安若背影单薄孤寂,透着深深的忧伤,忍不住呲了几句。
“安若小姐,我们小姐奔着你的身子从云中赶来。”
“又是出银子又是出力气,悉心照料你的身子骨。”
“不求你一句谢,只全了她做姑姑的对侄女的情意。”
“你倒好,为了巴结崔夫人,几次陷她不义。”
“今日更过分,竟想谋害她!”
“纵使小姐有不是,那也不是她情愿的。”
“你不想法子笼络自己的夫君,竟一味的害她!”
“好啦!”识月出声打断她,“小姐还病着,你说这些做什么!”
在她看来,安若小姐已经魔怔了,不是旁人三两句话就能想得通的。
反正她们快要走了,随他们怎么折腾。
识月拉着织月往内室走了。
路安若僵立在门内,许久未动,呆呆盯着室内的陈设和布置。
桌椅案几是并蒂莲纹的,帘子上绣的是鸳鸯。
两侧垂着同心结,就连穗子上面的配玉都是游鱼戏水的。
无一处没花费心思。
三年了,她至今都梦寐以求想住进来。
没想到,崔决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让姑姑搬进来了。
他是真的不管不顾了么!
一阵晚风从门外泼进来,凉意激得路安若打了个喷嚏。
荷叶缩在门外,瞧见室内只余她一人,小声叫她,“小姐,咱们……回去吧!”
路安若掏帕子掖了掖唇角,忽而瞥见帕子上绣的一只金凰。
眼底迸出一缕寒光,手一松,轻薄的帕子乘着风飘远,悠悠荡落在曲足椅腿边上。
*
当天夜里,崔决担忧的事还是发生了。
路云玺阖着眼,满脸潮红,躺在被子里低声抽泣。
崔决连着被褥将她抄进怀里,温柔细问,“云玺,哪里不舒服?”
“是不是头疼?”
路云玺人事不知,一味哼咛哭泣。
崔决抚了抚她的颈窝,降下去的温度又回升了。
该用的药已经用下去,还是遏制不住,他心忧不已,扬声叫秋桐。
“拿我的牌子,进宫去请太医院杨院使来,要快!”
又吩咐守在两侧的侍女,“去备温水来。”
不能由着她这么烧下去,在杨院使来之前,只能用温水替她擦身,略降一降温度。
两个侍女备好水,崔决从被褥里捞出路云玺一条腿搁在腿上,亲自帮她擦拭。
织月识月两个立在旁侧看得直愣神。
哪有爷们儿亲自照料病患的!
纵使往日在公府,老爷夫人琴瑟和鸣了一辈子,也不见这般细致。
至多一个病了,另一个在床榻边上守着,就算尽了那份情意了,何时亲自动过手!
识月放轻脚步靠过去,“大公子,交给奴婢来吧!”
崔决将擦拭过的巾栉递给侍女,重新湿了水拧干,又递回他手中,熟稔地继续擦拭。
“不必,我守着她。”
识月见他满心满眼填的都是自家小姐,不错眼盯着她。
悄悄松了一口气,又退回去候着。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只要有大公子在,她们小姐就不会有事。
说不清从哪里生出的这份笃定和信任,只看他担忧的眼神就这样认为了。
一整夜,崔决不离床,时时守着路云玺。
杨院使来过之后,给重新调整了方子,又施了针,快天亮的时候,热度才下去。
可一到下半晌又开始起热,反反复复连着三日,路云玺一直混混沌沌,睡睡醒醒,连汤饭都是崔决喂的。
公主听说她病了,亲自来瞧过。
就连康定欣得知消息,也登门来看。
当她瞧见崔决将路云玺安置在主院时,心里那点妄念彻底灭了。
已经是第四日了,路云玺总算清醒了,只不过精神头还没完全恢复。
用过午膳后,倚在隐囊上让识月帮她修指甲。
瞧见织月领着郡主进来,有些惊讶。
她还记着上回宫宴她害她的事,没什么好脸色。
“郡主怎的有空来瞧我?”
织月搬了个绣墩搁在床前,请她坐下。
康定欣没了往日的妖媚,脸上的笑有些发苦。
“你可是还怪我?”
路云玺半垂着眼不搭理。
康定欣叹息一声,自顾说,“你也别怪我了,我也是走投无路。”
“皇上想将我随意许个人家,几次三番想给我赐婚都被我和兄长想法子拒了。”
“中秋那日竟然直接使那种手段,你说,我一个空有郡主名头的弱女子,除了转嫁给旁人,还能怎么着。”
路云玺懒懒看她一眼,“那日宫宴上,也就只有我没有诰命在身。”
“就算出什么事也不打紧,是也不是?”
康定新笑容浅浅,说不是,“我早看出来你与崔少坚之间的关系,料定你若有事,他不会不管。”
“我并非有意害你,只是无奈为之。望你别记恨我。”
康定欣见她神思懒怠,有些话没好再说,没多留便走了。
识月送完人回来,见主院的几个侍女都在外间候着。
崔决也不在跟前,小声同她道:“小姐,公府寿宴那日,奴婢出府办事回来时,遇见卢将军了。”
此次进京,路云玺对他有了改观,不怎么想提起他,神情淡淡的,“嗯。”
识月将卢御风同她说的话,原封不动转述路云玺听。
小心着问,“小姐,您不是苦恼初三那日不好办吗,要不要……”
路云玺摇摇头,“不必牵扯其他人。我另想法子。”
她看看这处处透着精巧的内室,心口像压了块巨石一般,喘不上来气。
不知为何,她隐隐觉得,崔决说要娶她的话并非说说而已,他是真的在一步一步准备。
别的不说,单说这主院,岂是她能住得的!
崔决借口别云居需要修葺,得另择院子安顿她。
崔府这么大,难道没别的院子了么。
他这样做,当旁人都是猪脑子,看不透他的想法不成。
瞒不住了,他们之间的事彻底瞒不住了!
门口传来沉沉脚步声,只听节律和轻重便能判断出是谁来了。
识月忙敛容规矩立在旁侧。
崔决一身公服挑帘子进来,见路云玺醒了,精神头瞧着比前几日好多了,脸上可见两分喜色。
侍女端了盆水来供他净手。
“今日可好多了?”他边洗手边望着她问。
路云玺苍白笑笑,“已经好多了。”
崔决擦干手,大步走到床前,探手盖在她额上,确认热度确实退了才放下心。
握着她的手叹息,“你可知你吓坏我了!”
“若你有个三长两短,留我一个在这世间,叫我如何活!”
路云玺知道她病的这些日子,是他亲自照料。
心里是感激的。
她撑坐起身,偎进他怀中,“这次是我错估了安若的目的。”
“又忘了萧玥谨还在侧,没料到她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行事。”
“我以为她只会对安若下手的……”
“叫你担心了,以后不会了。”
她主动仰首在他颊上亲了亲。
崔决揽着她的腰身碾红唇。
若不是事先知晓她计划着逃走,只怕此刻早被她这副柔软的模样勾得不知天地。
他状似无意地说:
“前两日管事的帮你搬院子,说你贴身用的首饰只有几样。”
“上次给你的一箱子珠宝是不是不够用?”
路云玺心头猛地往下坠,吓得险些从他身上弹开。
崔决语气平和,又道:“你是贵女之中的贵女,受不得半点委屈。吃用样样都得挑顶好的。”
“银钱不够使就差人同我说,做什么去当自己的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他送的金钗,替她插进发髻里,“日后可不许再委屈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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