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渐渐远了,杳杳没在雨幕里。
识月替路云玺撑着伞立在一株海棠旁。
入了秋,颓然的枝叶被雨水无情冲刷着,露出残败之态。
识月悄悄注意着她的神色,轻声问,“小姐,你……生气了吗?”
雨声渐浓,密密匝匝砸在伞面上,嘣嘣作响。
路云玺压了压心头的不快,“我生什么气。”
识月犹疑一瞬,“……就…刚才那些管事的说的……”
她也拿不准小姐对大公子的态度。
到底是怨是憎还是……
路云玺诧然望着她,“你在胡想些什么!”
“以为我吃萧玥谨的醋?”
识月心虚地看着她,点点头。
路云玺摇摇头,“我是气安若。”
大雨不等人,再不快些回去,只怕衣裳都要被浇透。
她继续往前走,“安若以命相挟求我原谅,并非真心悔过。”
“她……心性坏了。”
回到别云居,路云玺让人去寻长春,将安若自缢的事情传给崔决听。
又差人去请卢将军来开解安若。
织月送了盏茶进来,递进她手里。
热茶氤氲,思绪跟着消散的薄烟飘远。
院门口有小丫鬟探头探脑,说是来寻识月的。
识月去同她说了几句话回来禀报。
“小姐,打听到了,归棠院外那个鬼鬼祟祟的汉子,是城东一家炭火铺子里的掌柜。”
“那斯常与安若小姐身边的周嬷嬷在侧门碰面。”
“有时周嬷嬷送些稀罕的吃食,有时是衣裳鞋袜什么的。”
“总之,关系不一般。”
路云玺凝神听了,觉得怪异。
那掌柜的必是周嬷嬷的相好。
平日里送些好东西给他也正常,但那双锦靴安若宝贝得很,绝不可能由着身边人拿去送人。
除非……
她不要了,让烧掉却被私自留下来,还流入他人之手。
撑着病体也要费心做出来的东西,说不要就不要了,路云玺说不出哪里怪。
她哀叹一声,“周嬷嬷必定是瞧着安若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担心日后在崔府没着落,便给自己寻了个汉子留做出路。”
识月也这般觉得,“主子不立,身边人的日子也不好过,只能自己谋出路。”
路云玺饮尽茶问识月,“你说……安若烧掉有关安禾的东西,想表达什么?”
“是想表示她放弃心悦崔决,只做大少夫人,还是只是为了泄愤?”
识月作为旁观者看得清楚,心里早已对安若完全改观。
她能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推自己的亲姑姑出去,又为了求原谅假装自缢。
这种人,绝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坚持。
识月有心着问,“小姐觉得呢,安若小姐会轻易放弃么?”
虽是问句,却是肯定的话。
路云玺放杯盏的手悬住,轻吁了一口气才稳稳放回桌面。
连识月都瞧出来了,自己却还企图替安若找补。
“罢了,以后我不会再护她了。”
昨夜没休息好,乏得很,她搁下杯子起身往内室走,“我小憩片刻。”
临睡前,她吩咐识月去院里买通几个婆子,注意着归棠院和寿喜堂那边的动静。
玥瑾这次失败,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至于安若,还不清楚她想做什么。
总之,得先掌握她们的动向才好应对。
午后雨稍歇,长春协同管家一块来禀,说发现几处偏院屋瓦朽坏,有白蚁蛀咬的痕迹,需尽早修缮。
白蚁最喜啃咬房梁廊柱,若不及早处理,房子都能被蛀空坍塌。
路云玺细问了那几处偏院上一次修葺的日子。
管家说,“三年前阖府修葺过一次,日常只是派人巡检,再未动过。”
“这么久!”路云玺有些担忧,“王管事,劳你辛苦,带人将阖府的院子都查一遍,按照轻重缓急罗列出问题,回头交于你们大公子拿主意。”
修葺屋子是大事,支出无可估量,还是得崔决自己定夺。
管家得了令,行动很快,下午就带着人对所有院子进行盘检。
临近傍晚时分,门上送来几份请帖。
多是贵重人家邀请她参宴的帖子。
中秋宫宴上,命妇们可是瞧见了,公主十分亲近她,不少人起了巴结的心思。
如今又挤掉崔夫人这个当家主母,替侄女把持崔府中馈。
官家夫人们私底下都道她手段了得,又听自家官人言,崔侍郎特别宠爱妻子才恍然大悟。
过去只当透明人的侍郎夫人,并非不受宠,而是被当做宝物一样藏得好。
否则,任凭路家小姑奶奶如何本事,没有侍郎撑着,拿什么斗过崔夫人。
路云玺翻了翻请帖,多是高官之家的。
有些单独请了她一人,有些请的是她和安若两人,还有些请了阖府女眷。
迎来送往之事,路云玺不了解崔决在官场上的处境和立场,不能随意处置。
且上门赴宴得携礼,什么人送什么礼都是讲究。
还得比照往日礼单行事,实在是烦中之烦。
想着回头问问崔决再回帖,安若差荷叶来传话。
“小姑奶奶,卢将军来了,小姐请您一道出去招待。”
路云玺瞧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已近晚膳时分。
她问荷叶,“卢将军几时到的?”
荷叶如实回话,“下半晌约莫未时中就来了。”
都过了一两个时辰了才来请她出去招待。
应当是想由她出面,吩咐后厨预备晚膳。
路云玺瞥了一眼手边的请帖,“知道了,你先去,转告你们小姐,让她留卢将军在府里用膳,我换件衣裳,随后就来。”
荷叶欣喜地蹲身应话,“是,奴婢这就回去转告。”
约是完成了差事,人高高兴兴地走了。
路云玺起身回内室换衣裳,重又绾了发,吩咐织月去后厨传话,预备待客的晚膳。
又叫识月,“将那些请帖都带上,正好,试试安若的态度。”
去画堂的路上,正巧遇见崔漓从寿喜堂出来。
“云玺姑姑!”
她抱着毛球走来问,“要用晚膳了,你这是去哪啊?”
路云玺盯了一眼她怀里的小混蛋。
毛球看见她,撒娇叫了两声,自己从崔漓怀里跳下来,绕着她的裙摆蹭。
路云玺弯腰抱它,戳戳它的大脑门儿,“哼!你还认得我啊你!”
又舍不得真骂它,挠挠它的脖子,笑着回崔漓,“是卢将军来了,我去帮着招待一二。”
她朝崔漓来时的路探看一眼问,“都到用膳时间了,夫人没留你用膳么?”
崔漓撇撇嘴,“表姐心情不爽,母亲嫌我说话难听,将我赶出来了。”
“欸!姑姑要去待客啊,”她呼撸呼撸肚子,两眼放光,“肯定有许多好吃的吧?带我一起呗!”
她这个月份正是孩子猛长的时候,样样都馋。
路云玺发笑,“你这话说的,好似平时厨房短了你的吃食似的。”
她挽住路云玺的手臂,“没有没有,姑姑管家比母亲得力多了,规矩明晰,赏罚分明,下头办事的没有不服气的。”
“我就是单纯的馋好吃的,可不是挑剔。”
两人一道朝画堂走。
路云玺与她闲聊,“你夫婿还未回来?”
崔漓的夫婿中秋之后便去临安访友了,让她在娘家多住些时日。
崔漓说,“还早着呢,他多半还要随友同游,年前能返京都算早的。”
路云玺微微诧异,“你怀着身子,他做丈夫的,怎不陪在你身侧?”
话出口又觉得不妥,疑似挑拨,又改口,“不过你在娘家,有母亲照料也是好的。”
说话间到了画堂。
卢御风一身黛紫圆领袍,腰间束着一根大红双挞尾革带,端坐在堂上。
听见脚步声,还未见到人已然站起身,理了理袍角。
待人转进门来,先招呼,“云玺。”
崔漓挽着路云玺,听见这声儿,不免多看了他一眼。
路云玺面色平平与他见礼。
其他几人相互见了礼,路云玺道,“时候不早了,我让后厨备了酒菜,一道用膳吧,大家边吃边聊。”
饭桌就支在画堂,待排布好,几人依次序落座。
正欲动筷子,听见官靴的脚步声传来。
崔决一身公服入内,“看来少坚回来的正是时候。”
几人看向他,还未等人回应,路云玺怀里的毛球一跃而下朝他跑去。
“喵~喵~~”
崔决弯身捞起它,走到餐桌旁落座。
解下腰间的荷包,捡了一条小鱼干捏在指尖投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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