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白,流云自在掠过兵部衙署屋脊上的脊饰。
崔决勒停马,将缰绳抛给门前小吏,翻身下马。
卷着袖子大步朝内走。
新来的随侍官等在门内,见他归来,急忙迎出门躬身禀报,“大人,卢大人还在堂内等候。”
崔决驻足,侧眼问,“还未走?”
随侍官觑着他的脸色,答得小心,“是。茶都换了三道了,就是不走。”
晾了他半日了,竟然还守着。
想起百酿楼里,康定欣的话,崔决敛眸,挑眉继续往内走,“那便见见吧。”
入了堂,堂上左二官帽椅内坐着个头戴交脚幞头,身穿三公子紫色宝花狮子纹圆领袍,腰间束着嵌白玉革带,下坠着个金鱼带的人。
入定一般,静坐不动。
崔决抬脚入内,不痛不痒道:“太祖令,武将入朝为官者,需降二级任用。将军可考虑清楚了?”
自别院冲突之后,崔决连最基本的礼仪都不顾了,端着侍郎架子,踱到主位落座。
他无礼,卢御风却不能。
他常以士人之风约束自身,规行矩步,处处讲究,自是与那粗陋武夫不可比拟的。
且本朝重文轻武,武将职衔虚高,军中二品将军大不过京中三品高官。
又是在府衙之内,自是以官阶论尊卑。
他起朝崔决拱了拱手,以官职相称,“还请侍郎尽快批复卑职的折子,转呈中书门下省。余事无需侍郎过问。”
崔决掀眼眄他一眼,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朗声道:
“好——。”
“来人!”
随侍官从门外进来,垂首立在门内,“小的在。”
崔决吩咐,“将卢将军的折子找出来。”
随侍官道是,叫了两名文吏进来,一同进入廨房翻找片刻,其中一人拿着一封奏书出来回话。
“禀大人,卢将军的折子在此。”
崔决起身转进廨房,朱笔批复,便吩咐文吏即刻呈送中书门下省。
他款步踱出来道,“将军现下可满意了。”
卢御风为了留任京城之事,磨了他几日,今日总算走通了他这一道。
心里的石头落了下去,揽袖端起盖碗,喝尽杯中茶再搁回几上,起身震袖拱手道:“多谢。”
言罢,深深看了崔决一眼,摆袖走了。
瞧着人走远,渺渺影于院门外,崔决道:“来人,递牌子,本官要入宫。”
随侍官道是,觑见他身上的官袍皱巴巴的,低声提醒,“大人,先更衣吧。”
崔决顺着他的眼神低头,这才看见前襟被路云玺攥出来的褶子。
无奈笑笑,转去后室。
*
崔府
高阔的前厅内传出男子失控怒吼声。
“我不管!你们欺负我妹妹,必须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叫你们管事的夫人出来说话……”
…………
识月听见动静,不安的在大门前来来回回的走,时不时朝街上望一望。
瞧见银顶马车转过牌楼,忙下了丹墀(chí)迎候。
待马车停稳,挑帘接路云玺下车。
待她站稳便急道:“小姐,侯家的人来了,这会儿正在前厅闹呢!”
两人携手往内走,路云玺问,“崔夫人可曾出来支应?”
待过了二道仪门,路云玺揭了幕离交给识月。
识月道:“崔夫人称病,说身子不适,不便见客。还说待客是掌家之人的事,躲在寿喜堂不出来。”
路云玺猜到会这样,面上没多少惊讶。
扶着识月沿着长廊走到大厅前,一只脚刚迈进门内,“啪”的一声杯盏碎裂声。
瓷片飞溅,路云玺只觉手背一痛,柳眉折了折,轻“嘶”了一声。
下意识抬手,手背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痕,眼见着血液顷刻便凝结成珠。
识月见状惊叫了声,“呀!小姐,你受伤了!”
说着便忙掏帕子替她捂着伤口。
门外注意着厅内情况的小子,见路云玺的手淌血了,忙招来另一个小子,低声道:“快去通知长春哥!”
说罢推着人离开,继续守在门口。
路云玺没顾得上伤口,急走几步,问立在厅里的崔漓,“三小姐,你有没有事?”
方才她亲眼瞧见,厅上一个锦衣男子朝着崔漓砸的杯盏。
路云玺拉着她上上下下打量,见她衣裳完整,怀里还抱着她的毛球,松了一口气。
“还好你没事!”
她伸手要接毛球,“它太沉了,你身子重,还是交给我吧。”
崔漓让了让,没给她,“姑姑让我抱会儿吧,我好不容易才寻到它。”
毛球安然偎在她怀里,眯着眼,任由崔漓挠脖子,不搭理路云玺。
这小没良心的,只因它顽皮,将路云玺步摇上坠着的镂空金葫芦咬瘪了,挨她斥了两句便气跑了。
好几日不回别云居,满院子乱窜。
路云玺先没管它,同崔漓说,“那三小姐先避一避,免得待会儿伤着你。”
崔漓才不怕,她抱着毛球走到一旁的椅子里坐下,“我避什么避,我嫁的夫婿是河东裴氏,难不成还惧她博林侯家!”
都是世家望族,要真闹起来,都不好看。
再说,崔漓是外嫁女,与崔府并无直接干系,侯夫人再如何生气,不该牵连到她。
路云玺沉了沉气,看了看怒目凶视着她的男子,又看向一直端坐在左侧首位的夫人。
又往前走了几步,行了一礼,“可是侯夫人到访。”
侯夫人稍稍转脸打量她,没看出身份。
依旧如山一样坐着,没有起身的意思,“你是……”
识月警惕盯着她,替路云玺回答,“我们家小姐是大少夫人的亲姑姑,如今崔府里掌事的。”
侯夫人脸上闪过一丝嘲弄,“原来是路家那头的。”
她站起身还了一礼。
她的装扮端雅素简,身上内穿朱颜酡直领对襟短衫,外罩檀香色直领对襟镶蝶恋芍药花边长衫,下面配了条杏子黄素面百迭裙。
一头发丝绾成偏梳髻,只用了珍珠排钗和一对象牙梳装饰。
耳朵和脖子上也是成套的珍珠首饰。
能瞧出来,侯青芜便是承袭了母亲的疏淡。
只是瞧着极淡的人,说出来的话却暗含讥讽。
“多年不曾进京,倒不知京里的规矩几时变了。”
“崔府怎么说也是国戚,当家主母还健在,几位少夫人也正当年,如何让一个外姓亲戚来主持中馈?”
“想来这位姑奶奶德行十分贵重吧!”
路云玺知道这位侯夫人打量二房已经分府单过,无需再忍受婆母立规矩。
故而有恃无恐。
她捂着受伤的手,走到右上首落座,扬声吩咐,“来人,重新上茶。”
说完视线落到侯夫人身上,四两拨千斤道:
“二房已切割干净,崔府的事,就不劳侯夫人费心了。坐下说话吧。”
视线自然而然挪到旁边跟头壮牛似的男人身上,“令郎也坐吧。”
侯夫人见她不按她的路数来,便知此女不好打发。
挨着椅子边沿坐下,说了句,“路姑奶奶误会,这是我娘家外甥,寄养在府上,同青芜不是亲兄妹胜似亲兄妹的。”
怪道那人腮阔肥鼻厚唇,两只鼻孔朝天,瞧着似痴傻之貌。
原来是故意带此人来闹事。
反正无论闯下多大的祸事,都可推说他痴傻之人,不知人事。
自然也是负不了任何责任的。
反过来还可以藉由他与侯青芜亲如兄妹,心疼妹妹痛失爱子,替她出气。
真是好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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