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突然扭头,吓得她猛一哆嗦。
“背后嚼舌根?我耳朵尖得很。”
一路无话,林华华蔫头耷脑,嘴角都快撇到耳根。
赶在省院关门前五分钟,所有手续终于办妥。
跑腿的当然是她。
楼上楼下盖章、签字、等审批,腿肚子直打颤。
心里对侯亮平的怨气,已经堆成山了。
“哼,要是最后功劳没我的份,我立马跳槽,绝不含糊!”
匆匆扒了盒五块钱的快餐,直奔省厅。
祁同伟早走了。
安长林也不见人影。
值班副主任反复核对材料,又拨通电话请示后,才领着两人,进了审讯室。
里面坐着的蔡成功,神色萎顿,头发乱糟糟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猴子?!猴子!你来捞我啦?我就知道你最够意思!快快快,再待下去我真要疯了!”
可惜,全是白想。
看守人员二话不说,一把按他坐回椅子,咔哒一声上了铐。
侯亮平冷冷扫他一眼。
蔡成功顿时明白——自己别指望出去了。
他也不想想,光是现有案子,就够判十年。
就算侯亮平拼尽全力,顶多也就减刑几载。
“蔡成功,我问你,你给欧阳菁送过两百万吗?”
蔡成功眼睛瞪圆。
兄弟,来真的?
我手里的罪名还没捋清,你还要往我头上扣新帽子?
“没有!打死都没有!”
林华华啪地一拍桌子:“蔡成功,放老实点!”
侯亮平抬手示意她噤声。
这才缓缓看向一脸不忿的蔡成功。
“蔡成功,没证据我们不会上门。现在有人实名举报——你向原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欧阳菁行贿两百万元。提醒你一句:别存侥幸,别一条道走到黑。一旦我们查实,而你拒不配合提供线索,只会雪上加霜!”
蔡成功眉头拧紧:“举报?谁报的?”
这事只有他自己清楚。
谁能捅出来?
总不能是欧阳菁自己揭发自己吧?
那举报人究竟是谁?
侯亮平扫了眼蔡成功那副躲闪又发虚的神情,心里顿时有了数。
看来这人跟蔡成功八竿子打不着——既不是他同伙,也不是他授意,那问题铁定出在欧阳菁那边。
知道欧阳菁收钱?太寻常了,银行里谁不清楚?大家睁只眼闭只眼,早成了潜规则。
可要真能报出蔡成功的名字,连金额都一分不差——两百万,四张卡,每张五十万,连户名都精准到“张桂花”——这就绝不是银行内部随便哪个职员能捅出来的。
是欧阳菁身边贴身的人!
不过,这压根儿不是他今天来的正题。
真想揪出举报人?直接去问白书计不就得了?
既然白书计守口如瓶,那就说明那人眼下还动不得、碰不得、提不得。
“蔡成功,你不是急着出去么?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你养活。现在最该做的,是主动交代、争取立功——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话用得着我再嚼一遍?”
“猴……”
“嗯?!”
“哦,侯局长,我……我……”
蔡成功额角冒汗,手指绞着衣角,脑子像被两股劲儿撕扯着。
侯亮平几句话一压、一劝、一逼,他终究泄了气,肩膀垮了下来。
认下行贿欧阳菁这事,行;可别的?一个字都不能往外漏。
哪有自己往枪口上撞的道理?
可心里头,对侯亮平已悄悄埋下一根刺。
“……我是给了欧阳菁二百万元,分四张银行卡,每张五十万,开户用的是我妈的名字,张桂花。”
侯亮平和林华华对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
成了。
“你母亲全名,还有那四张卡的卡号。”
“张桂花。卡号?我哪记得清!你们查银行系统去啊。”
“蔡成功,我再跟你核一遍:你确凿向原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欧阳菁行贿两百万元,分四张银行卡,每张五十万元,全部以你母亲张桂花名义开立——对不对?”
“是……嗯?原?猴……侯局长,您这‘原’字,啥意思?”
林华华翻了个白眼:“这还听不出来?欧阳菁辞职了。”
“什么?她辞职了?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人早飞国外了。”
蔡成功一愣,哑口无言。
人都跑没影了,还翻这陈年旧账干啥?是嫌我判得不够重,还是嫌牢饭不够硬?
“猴……侯局长!我头疼得厉害,浑身发虚,怕是一开口就胡说八道……让我歇会儿!”
侯亮平猛地站起,目光如刀,死死钉在蔡成功脸上。
但只一瞬,他又缓缓坐回椅子,重重呼出一口气。
“蔡成功,别耍滑头!要信组织,信检察院,信我侯亮平!”
两人僵持片刻,蔡成功垂着头被带了出去。
侯亮平带着林华华离开审讯室。
提审他,本就只为坐实这条线。
如今线索落地,下一步——查卡。
第二天,林华华顶着黑眼圈,把连夜调来的资料递进侯亮平办公室。
“侯局,查到了。四张卡,三张已被刷空,剩一张还留着五千块。可最早的取款监控,早过了ATM录像保存期——我们根本没法证明,这些钱是不是欧阳菁本人刷的。”
侯亮平揉了揉太阳穴。
线索,又断了。
那卡里剩下的五千块,难不成还指望欧阳菁自个儿回国来取?
眼下唯一的指望,是那四张卡没被她带出国。
可就算留在国内……
他们怎么找?
搜李达康家?
别说李达康当场掀桌,赵佑南怕是能拎着板凳追着他们俩满楼跑。
真麻了。
可就这样空着手去向沙瑞金汇报?
不是找骂是什么?
只能硬着头皮找李达康。
只要他点头配合搜查,整件事立马破局。
可他会答应吗?
侯亮平心里没谱。
但这一关,非闯不可。
他瞥了眼旁边瘫在椅子上打盹的林华华,苦笑一下——一个人去?做梦。能拉一个垫背是一个,眼下,就你了,林华华。
“侯局长,咱这是往哪儿去?”
“到了你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我眯会儿,快困成浆糊了。”
“行,下车叫你。”
半小时后。
“林华华,醒醒。”
“到了?”她迷迷瞪瞪睁开眼,看清窗外门牌时,整个人像被电击般弹直了身子。
“京……京州市韦大楼?!侯、侯局长……”
咕咚。
喉结上下一滚,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您该不会……是要去见省韦常委、京州市韦书计李达康吧?”
侯亮平扬了扬眉,吹了声轻快的口哨。
“错——”
“哎哟,吓死我了!不是就好,我的天!”
“呵呵,不是我要见李达康,而是——咱俩一起。”
噗——
林华华眼前一黑。
这一刻,她真想转身冲回检察院,跪在灭绝师太面前喊:师父我错了!求您罚我抄十遍党章!侯局长他疯了!
“那个……咱要不要先给赵检打个电话……”
侯亮平鼻腔里哼了一声。
“你要打,你自己打。这案子是沙书计亲自点的将,难道你想两手空空回去交差?回头怎么跟沙书计交代?”
“啊?那……那更该请赵检出面才对啊。”
“请他?赵佑……赵检又不是市韦常委,敢在李达康眼皮底下动土?等咱们一层层报上去,黄瓜菜都凉透了。”
“可我们……呃,我是说,我就是个刚转正的小科员,这种场面……还是侯局您单刀赴会吧!”
“别推了,林华华,你是我的心腹,更是我信得过的人。好事,我从不落下你——走!”
林华华哀鸣一声。
却只能苦着脸,一步一挪,跟着侯亮平,走向那扇仿佛随时要合拢、吞掉一切的市府大门。
此时,李达康正站在办公室里,指着张树立鼻子吼得青筋直跳:
“丁义珍那个蛀虫,竟能在眼皮底下织出这么粗一条利益链!你张树立天天坐在办公室喝茶看报,居然一无所知?你失职!严重失职!”
“财神爷!你们财政口干的这叫什么事儿?竟和丁义珍联手把我蒙在鼓里,密不透风!财政系统里蛀得千疮百孔,你这个当家的,难辞其咎!”
“赵东来……”
咚、咚、咚。
敲门声短促有力,金秘书只探进半截身子,眉眼间全是绷紧的谨慎。
“李书计,检察院反贪局来了两位同志,点名要见您。您看——怎么安排?”
李达康眼皮一压,眸光骤然收紧。
来了!
赵佑南早打过招呼。
可他万没料到,反贪局真敢闯到市韦办公室来堵人——胆子肥了还是脑子烧了?
谁给他们的底气?
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程序?
懂不懂什么叫政治分寸!
若不是赵佑南提前打了预防针,
他怕是当场就要怀疑:这是赵佑南借刀杀人,专挑节骨眼上给他添堵!
侯亮平?
钟家那个上门女婿?
老子马上就要进省韦常委班子了,还用得着怵你背后那点盘根错节?!
“财神爷、孙书计,您二位先请回。”
孙海平等人立刻起身,脚步利落地撤了出去。
只留下张树立几人,面如苦瓜,僵在原地。
李达康目光扫向金秘书:“反贪局来了几个?”
“两个。局长侯亮平,还有一位科级侦查员。”
“呵……好啊,好得很!都拿我李达康当垫脚石,争着抢着往上踩?”
“小金,让他们滚进来——就在这儿见!”
李达康是真动了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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