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焦灼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可这还只是开始。
欧阳菁已经整整五天没回家了。
“杏枝,她还没回来?”
晚上推门进屋,李达康一头栽进沙发,闭着眼,手指用力按压太阳穴。
厨房里飘着饭菜香,杏枝一边翻炒一边纳闷:“没回啊哥。我瞅着她房间整整齐齐,连枕头都没动过。以前从没这样过,要不你打个电话问问?”
好几天音信全无,连句招呼都不打——也就李达康能忍到现在。
夫妻俩早没了温度,形同陌路,离了婚就差一张纸。
他本想随她去。
眼下乱成一锅粥,见不如不见,见了准又吵翻天。
可犹豫片刻,还是摸出手机拨了过去。
“您好,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咦?
再拨,还是忙音。
李达康眉头拧成死结。
“喂,大路,欧阳在你那儿?”
“什么?出国看佳佳去了?怎么没人告诉我?”
“……她真没跟我提过。我刚打不通才想到问你。”
“走了五天了?!”
“她没说啥时候回来?”
“你也不清楚?哎,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抱歉,我有点急,你稍等,我这就打她单位问问,请了几天假。”
心口莫名发紧,一股寒意顺着脊梁往上爬。
不至于吧……
慌乱中,手一抖,差点按错号码。
终于拨通京州城市银行行长张志远的电话。
听筒那头一句话,如雷贯顶——
“什么?她辞职了?!”
“啥?辞职不跟我说一声?!”
“我签字?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最近太忙,忘得一干二净,实在对不住啊。”
“呃,行,行,谢谢张行长。”
电话挂断,李达康瘫在沙发上,手机滑落在地。
欧阳菁,真走了。
悄无声息,连招呼都不打,还辞了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压根没打算回头。
完了。
*官!
他眼前一黑,脑子嗡嗡作响。
我堂堂一个正厅级干部,老婆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他这辈子压根没想过自己会摊上这档子事。
*官?别说提拔了,只要坐实,下一步就是去政协跟季昌明作伴。
该死的欧阳菁!
你到底图什么!
不就是没答应给王大陆批那块地吗?嗯?
王大路?!
抄起电话就拨。
“大路,你给我实话实说,欧阳到底怎么回事?”
“呵,人都走五天了,你一次电话都没打过?”
“她临走前硬逼我给你批地,我能点头吗?!”
“呼……大路,我求你件事……”
“对,麻烦你马上飞一趟国外。怎么说也是夫妻一场,让她回来办个离婚,至少留点体面。”
“好,谢了,大路……”
电话一撂,李达康牙关咬得咯咯响。
脑子里甚至闪过民政局偷偷给他加急办手续的念头——
以他的分量,人家不敢不办。
可一旦捅出去,就不是进政协那么简单了,警告、处分、开除党籍,全都有可能。
不到山穷水尽,他绝不会铤而走险。
“*官……哈……*官?我李达康,*官?哈哈哈……”
“哥?你咋了?”
“没事,杏枝,我下楼透口气。你做好饭先吃,吃完就回去吧。”
杏枝看出不对劲,却不敢多问,只觉这个家,怕是要塌了。
“好嘞,哥,外头凉,注意身子。”
“嗨,我能有啥事。”
叫来专车,往车后座一坐,没说去哪儿。
目光空落落地扫过渐次亮起的夜市灯火。
赵立春秘书、金山县、吕州、林城、京州……
还有欧阳菁,海边散步、吃海蛎子、结婚、生女儿、第一次摔碗、冷战、相对无言……
咸……
热……
是眼泪?
他抬手狠狠一抹。
深吸几口气,让司机把车停在青玉湖边。
一个人站在湖畔,一动不动。
风掠过水面,吹不散心头的沉坠。
一个多小时后,他掏出手机,指尖微颤。
“赵检,我……我可能要出事了……”
他不想主动开口。
可一个人反复推演,每条退路都堵死了,每个预案都通向深渊。
真到了绝境。
欧阳菁这一走,几乎把他逼到了悬崖边上。
如果王大路真能把人劝回来,万事皆休;
若她铁了心不回头——
他,必须为最坏的结果做准备。
思来想去,只剩一条路:
找赵佑南。
一来,他绝不可能去找沙瑞金——沙瑞金素来眼里揉不得沙子,真撞上去,怕是连退路都给堵死了。
二来,赵佑南背后站着严立诚,找赵佑南等于直接把火烧到严立诚脚边。眼下这节骨眼上,李达康连见严立诚的底气都没了;再说,事情还没板上钉钉,万一只是场虚惊,跑去一通哭诉,脸面可就全砸在汉东政坛的地砖上了。
最关键的是赵佑南的位置:虽没进常委,却攥着干部监督和组织考察的实权,将来若真有人动李达康的“官籍”,第一个翻档案、查履历、核身份的,必是赵佑南。
所以,提前递个话、搭个桥,说不定哪天风向一转,就是救命的伏笔。
赵佑南接到电话时正批文件,手一顿,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
李达康要出事?
什么风头不对?
“达康书计,别急,慢慢讲。”
“见面聊?行啊,您人在哪儿?”
“青玉湖?怎么跑那儿去了?”
“来我家吧,刚得了点母树大红袍,趁热尝鲜。”
“好,我这就动身。”
头一回。
李达康的专车驶入帝豪园,轮胎压过石板路的声音都显得沉滞。
栗娜亲手沏茶,端进书房,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可李达康哪还品得出茶香?
别说母树大红袍,就算端来龙井贡尖、凤凰单丛,入口也全是苦涩味儿。
“佑南同志,我碰上坎了。”
“瞧出来了——您这眼神都飘了。能让李书计坐不住的事,得有多烫手?”
“……欧阳菁,走了。”
赵佑南抬到半空的茶杯猛地顿住。
走?
“出国?恭喜啊,这下彻底解脱了,离了吧?”
“没……”
“噗——”
赵佑南差点呛住,直愣愣盯住李达康。
不是吧?
李达康你听清自己说什么没?
官籍啊!
这变数,确实超出了赵佑南的盘算。
他原以为李达康迟早会栽,但得等赵家那摊浑水先搅清,至少得等到省里换届尘埃落定。
现在就塌房?太早了。
李达康一旦倒台,常委席位立刻成抢手货,各方暗中角力、明里拉扯,整个汉东的棋局怕是要重摆一遍。
“达康书计,您敢肯定——欧阳菁这一走,就不回头了?”
“……不敢。我已经托人去国外找她了。可万一……万一她铁了心不回来,我得把最坏的底牌先铺好。”
赵佑南抿了口茶,舌尖微苦,心里却亮堂。
“官籍认定,得等她拿到外国长期居留许可才算数——不光是她,连您闺女也算在内。只要她俩一天没拿稳绿卡,您就还是安全的。”
李达康点点头。
这点他清楚。
所以哪怕欧阳菁人已出境,短则三五月,长则半年,他仍站在悬崖边上,却还没失足。
赵佑南伸手敲了敲大腿。
“李书计,这绿卡,可不是买张机票就能揣兜里的。她走得这么急,签证材料八成都没备齐。想靠职业移民?别逗了——她又不是紧缺专家,哪轮得到她插队?想靠婚姻?可她没跟您离婚,再嫁老外,得先撕掉婚书,才敢领证。”
“剩下唯一的路,就是排期。可这排队,呵呵……说句难听的,半年能轮上,算她踩狗屎运。”
“换句话说,您最少还有半年到一年时间,把她追回来。”
“实在不行,派人带份离婚协议过去,让她签个字——这事,总不至于比登天还难吧?”
李达康怔了怔。
还真是。
刚才脑子发蒙,全被慌乱盖住了。
有些门道,他虽是老政工,但真没细抠过,也得靠人点拨。
这不,赵佑南一张嘴,就把那团乱麻理出了线头。
“好,好,谢谢你,赵检,真帮了大忙。”
“谢我?谢我还坑我?拿我堂兄当饵,把我硬生生拖下水。”
“……这个,这个……”
李达康脸上一热。
赵佑南这人,果然开门见山。
也是,当年敢在省韦大楼前扯横幅的主,哪会绕弯子?
唉,失策。
“佑南,这事,求你先捂严实了。”
“放心,不该出口的话,我连梦话都不带一句。”
明白了。
“对了,您派谁去找欧阳菁?”
“老同事。”
“王大路?”
“你认识他?”
赵佑南眉峰一跳。
心底浮起一个荒唐又顺理成章的念头。
这些,剧里从没演过。
“这位王大路……李书计,您真摸透他底细了?”
“王大路?当然熟。以前一块儿在金山县干过,当年我闯了祸,是他替我扛了雷……”
李达康声音低了下去,喉结微微滚动。
赵佑南没接话。
有些事,亲兄弟之间尚且难启齿,何况他和李达康之间?
呵呵。
“行,达康书计心里有数就好。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光明峰项目。”
丁义珍案子越挖越深。
牵出的人,一圈套一圈。
尤其是商人那一块。
这些年积下的脓包,不捅不知道,一捅全是血。
窝案!
一条从上到下、环环相扣的利益链,清清楚楚摆在那儿——
上至丁义珍,下至办事科员,人人有份,层层分利。
至于更上面……
丁义珍咬着牙死扛,但崩口,只是早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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