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比方,随口一说。”
“哎?打比方啊……我还以为哥您悄悄给我递条生财门路呢。”
“做啥白日梦!真有金山银山,轮得到你捡?”
“也是,咱这种小门小户,哪轮得上分羹。”
“别扯远,我就问你一句——涨成那样,你咋看?”
杏枝低头搅了搅汤:“好处坏处都有呗。早年低价买的,笑醒;可像我这样咬牙凑首付的,怕是夜里都睡不踏实。”
李达康没接话。
他要的不是答案,是有人听懂他心里那根弦绷得多紧。
“前两天,有人跟我聊了几句,你听听,有没有道理。”
“哥,您说。”
“房价太高,刚毕业的八零后、九零后,还有以后的零零后,全得为它折腰。”
“银行放出去的贷款,拴着一家三代人的命脉,日子过得喘不上气,性福指数早被压扁了。”
“压力太大,年轻人不敢结婚,结了婚也不敢生,生了娃又怕养不起。”
“出生率断崖下跌。”
“人少了,消费冷、投资缩、市场蔫、工厂闲,实体经济哗啦啦掉链子……”
杏枝听得脑袋嗡嗡响:“停停停!哥,慢点,我耳朵快跟不上了!”
李达康戛然收声。
其实说着说着,他自己后脊也泛凉。
这不是空想,是推演。
逻辑严丝合缝,环环相扣。
牵一发而动全身。
就算汉东没那么糟,就能装瞎?
为了眼前那一纸考核表?
“杏枝,捡你能咂摸出味儿的讲。”
她哪懂那些弯弯绕?脑子里只剩两个字:吓人!
——她儿子将来,不就踩在这刀尖上?
“哥……真,真会涨到那份儿上?”
李达康摇摇头。
罢了。
答案,他心里早烙下了。
“吃吧。苦点没啥,能买就买,给孩子安个踏实读书的地儿,比啥都强。”
话没挑明,可意思全在里头。
他不会告诉杏枝房价铁定涨。
哪怕政策压一压,顶多是缓口气。
大势推着车往前跑,谁也拽不住。
这时候下手,至少不吃亏。
有他在,还能托一把手。
不能明说,是怕杏枝嘴快传出去。
真闹得满城风雨,反倒坏事。
只盼她能听出弦外之音。
杏枝默默扒着饭,眼神发怔。
好像听懂了,又好像云里雾里——
哥啊,您就不能直说一句:到底涨不涨?
饭碗一推,李达康坐不住了。
拉开抽屉,抖开京州全域规划图,指尖划过一片片待开发地块。
心里有个声音反复低语:
“松手吧。”
“你只是个副部级干部,国家棋局,轮不到你落子。”
“房价撑着土地财政,京州的路、桥、学校、医院,全靠它垫底。”
“这些,才是看得见、摸得着、写进报告里的实绩。”
“为个推测,押上全部身家?太悬。”
“人家有靠山、有容错余地,你呢?赵立春早调离汉东了。”
李达康彻夜未眠。
这种焦灼,已多年未遇。
土地财政、地方债、资本扩张、阶层板结、新生儿锐减……
这些本该躺在宏观文件里的词,此刻全在他脑中翻江倒海。
他本只需盯紧京州这一亩三分地。
“操!全是赵佑南惹的祸!”
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胡乱吞了两口馒头。
抓起外套,匆匆往市韦赶。
十点整。
坐立难安时,手机终于震了起来。
“什么?光明区信访办?”
“行,我马上出发。”
“咦?光明区一把手?那不就是你堂哥嘛,还有孙连城?什么?严省掌也亲自来?”
“赵检!佑南老弟!赵佑南,你可真会给我挖坑啊!”
“我这就赶过去!”
上午十点半,京州。
步履如飞的上班族和悠哉闲逛的游客,在街角撞出截然不同的节奏。
满目皆是锦绣气象。
可这光鲜底下,压着多少家庭喘不过气的日常。
光明区信访办门口。
上访群众排成长龙,一波接一波。
路边停着三辆公务车。
其中一辆车牌格外醒目。
孙连城手心冒汗,心跳发烫。
原先他为没坐上市韦常委的位置憋了一肚子火。
此刻却只觉热血直冲脑门。
他刚刚握住了严立诚省掌的手!
还有赵佑南检察长!
这两位,从前是他仰头都够不着的人物。
全靠新上任的市韦书计赵德汉!
若不是赵书计点名带他来,这种场面,哪轮得到他站在这儿。
在场职务最低的,孙连城干脆抢上前,主动端茶倒水、递材料、挪椅子,把秘书该干的活全包圆了。
严立诚和赵佑南心里透亮,既不拦他,也不夸他——
给人露脸的机会,本就是一种分寸。
李达康还没到。
赵佑南朝众人使了个眼色,大家悄然隐入人群,冷眼旁观信访办里的乱象。
蹲在铁栏外的群众,像被晾晒的干菜;
矮得要踮脚才能看清的窗口,仿佛专为羞辱人而设;
窗口后那人眼皮都不抬,语气里全是敷衍与厌烦;
整套流程拖沓、僵硬、毫无回响。
看得人胸口发闷,拳头发紧。
赵德汉见堂弟和省掌都沉着脸没开口,便侧身问孙连城:
“孙区长,这信访办……到底怎么回事?”
孙连城后背一凉,哪敢往自己身上揽责任?那等于自断前程。
“严省掌,赵检,赵书计,这事真不在我手上。前任市韦书计丁义珍主政时,光明区大小事务都由他一手拍板。他常自称‘达康书计代言人’,我这个区长,说白了就是个盖章的。”
丁义珍?
赵德汉心头一震——
那个在京城对他点头哈腰、恨不得捧他上天、还几次暗示能送礼铺路的副市长?
严立诚依旧沉默。
可眼神扫过孙连城时,已添了几分冷意。
赵佑南早看过内情,对孙连城其实并不反感,反而觉得这人有点憨直。
他一眼看出孙连城踩了雷,有意拉他一把,笑着接话:
“孙区长,现在市韦书计是赵德汉同志,他总没拦着你做事吧?”
孙连城忙摆手:“没有没有!赵书计刚到任,但雷厉风行、务实亲民,我们打心眼里服气!”
赵德汉收到堂弟递来的暗示,又想起昨晚那通电话,立刻接住话头:
“孙区长,咱们吃的是百姓饭,干的是百姓事。光明区的事,咱俩得扛起来——整改,必须动真格!”
孙连城脑子“嗡”地一响,差点咬到舌头。
这时候甩锅?领导要听解释吗?
他们要的是态度,是担子落肩上的那股劲儿!
至于谁埋的雷、谁铺的坑?那是后续的事!
轮不到他在这儿指手画脚,真是慌神了。
“是是是!赵书计说得对!光明区立马动手整改,绝不拖泥带水,在您带领下,保证不出纰漏,请领导看行动!”
严立诚瞥了眼含笑点头的赵佑南,又望向额头沁汗的孙连城,心里有了数。
看来赵佑南挺看重这位孙区长,倒有些意思。
“有这股劲儿就好。那具体怎么改?心里有没有谱?”
得了赵佑南和赵德汉的眼神鼓励,孙连城一拍胸口:
“照银行窗口改!一人一窗、一表一档、限时答复,绝不再让群众弯着腰说话!”
严立诚没表态。
孙连城顿时卡壳,不知该接什么。
赵佑南语气平缓,却字字落地:
“省掌,还是等达康书计来了再议。信访问题不在窗口高矮,而在人心冷热。人不变,作风不转,再漂亮的柜台,也是空架子。”
严立诚终于颔首:“佑南这话戳到了根子上。古往今来,最伤元气的灾,从来不是天灾,是人祸。”
“严省掌说得透彻。”
“一句顶万句。”
“省掌目光如炬。”
赵佑南灵机一动,跟窗口边几位大姐低声说了几句,竟真混进队伍插了个位。
“严省掌,您亲自体验一把?”
“你这家伙……也罢,试试。”
“嘿嘿,体验一下!”
赵德汉和孙连城面面相觑,头皮发麻。
这是要掀桌子啊。
转眼轮到严立诚。
他没蹲,也没客气,抬手轻叩玻璃窗。
“同志,我想咨询个事……”
话音未落,窗内已不耐烦地打断:
“填表。”
“我想了解……”
“先填表。”
赵佑南笑眯眯从旁边一位大姐手里接过表格,顺手递进去。
表刚塞进窗口,里面就冒出一句:
“回去等通知。”
严立诚眉头一拧——刚才看是隔岸观火,如今亲历,才知火有多灼人。
“我想了解一下政策落实情况……”
“说了,回去等通知。”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怒意翻涌。
懒政!
彻头彻尾的懒政!
“佑南。”
“领导?”
“今天信访办,暂停接访。先做做群众思想工作。”
这时,李达康疾步赶到,正撞上这一幕。
脸色骤变,快步上前:
“严省掌,赵检,我深刻检讨……”
严立诚与李达康双手一握:“达康同志,抱歉了,越界插手了。”
“哪敢当这话!严省掌,这是我的责任缺位,我必须检讨——回头就向省韦作深刻反省。”
“不必了。今天这一趟,我亲眼撞见了令人揪心的怠政乱象。早发现,是好事;打铁还得自身硬。我不愿见达康同志因这类本可避免的纰漏,被人抓住把柄、落井下石。”
李达康神色动容,眼眶微热。
可这热意究竟烧到心里没有,旁人无从揣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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