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轮到李达康亮真章了。
上访群众在赵德汉和孙连城软硬兼施的劝导与承诺中,陆续满意离去。
信访办主任连同一干窗口人员,垂手肃立在大厅中央,脊背绷得笔直,大气不敢喘。
尤其那位曾对严立诚板着脸推诿搪塞的办事员,刚听说自己冷言相向的竟是省掌本人,当场腿一软,差点栽倒。
此刻仍止不住地哆嗦,指尖发凉,嘴唇泛青。
服务窗口内,李达康亲自坐镇,穿上制服,化身一线办事员。
严立诚与赵佑南则站在一旁,逐份翻阅群众提交的诉求材料。
“退休教师津贴标准偏低,多年未调。”
“老城区污水直排入河,臭气熏天,鱼虾绝迹。”
“村集体土地被强征强占,补偿款至今空头支票。”
“优抚对象待遇落实不到位,政策悬在半空。”
赵佑南轻轻摇头。
“这些,几乎每个地市都绕不开的老毛病。”
严立诚也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
路还长,担子更重。
“达康书计,这些事,得雷厉风行抓起来。”
赵佑南抽出几份泛黄卷宗,纸角已磨毛。
“这几件,本该速办快结。可你看时间戳——最早一份,竟然是前年夏天递来的。拖了这么久?恐怕不是效率问题,而是有人压着不办。”
李达康凑近细看,眉头越拧越紧。
“这……这桩事,我两年前就点名让光明区限期整改!丁义珍亲口跟我说‘已办结’,结果现在还在地上躺着?他胆子这么大,敢当面骗我!”
严立诚与赵佑南目光一碰,赵佑南略一点头,才沉声开口:
“达康书计,丁义珍的问题,已不止于作风。省检察院近期陆续收到多起实名举报。如果市韦没异议,建议由省院立即启动对其立案调查。”
“查!往死里查!挖地三尺也要弄清楚!别顾及任何人情!”
李达康火冒三丈。
这丁义珍,对外总爱打着“李达康的人”旗号招摇。
过去看他雷厉风行,几件事办下来,确实像那么回事。
原来所谓“办成”,就是捂着、拖着、糊弄着,甚至背后另有黑幕?
真要捅出去,他李达康怕是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
人群最外侧,孙连城缩着肩膀,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李书计……我……有件事,想单独跟您说……”
“讲!”李达康正压着怒火。
“那个……区财政……已经彻底见底了……”
李达康双眼一瞪,差点脱口骂出声,猛想起严立诚和赵佑南就在身侧,硬生生咽下那句粗话,深深吸气。
“钱呢?”
“全被丁义珍挪走了……地也卖光了,连一张待批的地块图都没剩下……”
李达康只觉天旋地转。
好,好得很。
这是存心让他在省领导面前现大眼!
而且是当众扒光了脸!
再看孙连城——这种火烧眉毛的事,就不能拉他到墙角悄悄说?
可眼下,顾不上计较这个。
真正悬在头顶的,是光明峰项目。
那是京州经济的命门。
而丁义珍,正是这个项目的操盘手。
换作从前,些微小错,他睁只眼闭只眼,甚至还能帮着圆场。
可现在……
李达康立刻转向严立诚,语速飞快汇报顾虑。
赵佑南在一旁插话,语气沉稳却锋利:
“达康书计,你有没有想过——一个连群众基本诉求都捂着盖着的人,他亲手推进的光明峰,真能照进阳光吗?就算建成了,表面风光,底下若埋着塌方的隐患,迟早会炸到你脚底下。到那时,你怎么办?”
“……我明白……我明白……容我再捋一捋……”
他目光扫过赵德汉、孙连城,斩钉截铁:
“赵德汉!孙连城!光明峰,现在交给你们俩顶上去!能不能扛住?”
他早把赵佑南先前“不宜让赵德汉插手”的提醒抛到了脑后。
甚至巴不得赵德汉一头扎进去,顺带把赵佑南也拽下水。
你赵佑南不是手腕通天么?自家堂弟要栽跟头,你能袖手旁观?
大不了,欠你一个人情。
他李达康,决不能在这节骨眼上翻船。
赵佑南斜睨李达康一眼,嘴角抽了抽。
这小子!
当着老子的面,硬是把老子往坑里拽。
够狠。
严立诚不动声色,嘴角微扬。
他也盼着光明峰稳住。
倘若赵佑南这位“财神爷”肯亲自下场托底,保京州经济不失速,他乐见其成。
李达康已顾不得体面:
“赵德汉,我知道你刚来京州,对汉东、对京州都还不熟——没关系,孙连城摸得门儿清,你随时问他!”
“我就一句话:光明峰,绝不许出岔子!严省掌就在这儿,我李达康拍板——只要光明峰顺利落地,你赵德汉,就是下一任京州市副市长!”
嘶——
赵德汉和孙连城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赵德汉才刚提副厅,若真拿下光明峰,两年之内跃升正厅?这哪是提拔,简直是坐火箭!
他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赵佑南无声叹气。
李达康还真是豁得出去。不过……倒也不是不能试试。
有他在,光明峰不仅不会烂尾,说不定还能拔高一截。
这时,丁义珍终于匆匆赶到信访办门口。
人还没迈过门槛,心头就咯噔一下。
信访办主任拼命朝他使眼色,眉毛都快飞起来了。
可他已经顾不上细想了。
“李书计呢?”
他压根儿还不知道严省掌和赵佑南也在场。
李达康一个电话打来,他立马撂下手上活计,一路小跑冲进了信访办大厅。
李达康从那扇窄窄的办事窗口里探出半只手。
“丁副市长,我在这儿。”
丁义珍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差点刹不住脚滑跪在地。
蹲着?想都别想——直接矮身、俯首、贴地气儿!
动作比油锅里的豆子还利索。
“李书计,我来啦!”
那股子不要脸的劲儿,看得满屋子人眼皮直跳。
卧槽。
这谁家下属?!
哦,李达康的……行吧,没话说了。
李达康自己也绷不住,耳根子微微泛红。
“丁义珍,这信访窗口设计得挺有创意啊,听说是你亲手拍板的?”
丁义珍光顾着盯李达康,压根没留意旁边还有人,照旧端出惯用的那套话术。
“李书计,这事真有缘由。”
“嗯?说说看。”
“以前信访窗口前老围一堆胡搅蛮缠的,既拖慢办事进度,又白白消耗人力物力。我琢磨着,得设个‘物理隔离’,让真正有诉求的人进来,把闹事的挡在外头——初衷纯粹是为了提高效率。”
“您瞧,现在大厅里清静多了,秩序也好不少。”
“当然,我可没想着邀功。时代在变,办法也得跟着变。”
“既然形势好了,自然就得升级调整。”
“不瞒您说,就算您今天不来,我也正准备对整个信访大厅动一次大手术。”
“银行柜台啥样,咱信访窗口就该啥样——绝不能给您李书计丢份儿!”
换作往常,李达康早点头应下了。
丁义珍这张嘴,向来像长在他心尖上似的,句句挠到痒处。
可今时不同往日。
他已经撕开丁义珍那层画皮,看清底下的烂瓤子。
“是吗?那我是不是还得在市韦常委会上给你颁个‘先进工作者’奖?”
“哎哟,哪敢当啊,都是分内事,分内事!”
好家伙。
赵德汉和孙连城当场石化。
人要是彻底豁出去,真能横着走。
搁丁义珍身上,半点不夸张。
活到老,真得学到老。
“老孙,他平时……一直这么演?”
“赵书计,他……他……李书计一直挺器重他。”
“靠,这事儿我干不出来,太臊得慌。”
“我也是……”
两人压低嗓子嘀咕,可严立诚和赵佑南耳朵尖得很,一字不落全听进去了。
彼此一瞥,嘴角微扬。
李达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窗台上水杯都跳了一下。
“接着编!我问你,去年我让你限期解决光明河污染和优抚金补发的事,你是怎么拍胸脯保证的?”
“还有——检察院赵佑南同志刚跟我提了一桩事:听说你跟几个老板合伙开矿?呵,知法犯法,胆子不小啊。”
丁义珍额角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检察院都插手了?
糟了。
要翻车。
得撤!
眼下先稳住局面再说。
回头他就卷铺盖,连夜买机票飞出境。
妈的,要是真被检察院盯死,他不敢打包票能扛多久——赵家人那边,更不会让他活着喘气。
“造谣!全是恶意中伤!李书计,请您一定信我!丁义珍或许有小错,但原则问题、大是大非面前,从来不含糊!”
“这样,您再给我一周时间——下周您再来检查,要是窗口没改、大厅没整,我丁义珍立刻向市韦递交辞呈!”
李达康眉峰略沉。
这话倒还算硬气。
“算了,从今天起,光明峰项目和光明区所有事务,一律交由他人接手。你先把手上的事捋清楚。”
“啊?李书计,我……我还有什么要捋的?”
话音未落,赵佑南已从里间缓步走出,身后跟着小王;门外,一辆印着“省人民检察
院”字样的公务车已悄然停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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