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贪局办公室。
侯亮平终于坐进了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
爽!
厅局级!真真正正的厅局级!
“哎——那个谁!”
“侯局长,我叫林华华,不叫‘那个谁’!”
林华华绷着脸,嘴角微微上翘,像噙着一枚没化开的薄荷糖——她是反贪局里唯一还没向赵佑南低头的人。
没别的,就是拧着一股劲儿。
再加点不痛快。
就是不痛快。
也不知从哪天起,整个反贪局像被点了穴,人人见了赵检都挺直腰杆、眼放光,那股子死心塌地的劲儿,看得人直咋舌。
这本也寻常。
赵检一来,积压的案子少了,临时摊派没了,连加班餐都准时了。单为这点,林华华也没打算给他甩脸色。
可她那个跟前跟后、鞍前马后的周正,最近开始飘了。
张嘴闭嘴“赵检说”“赵检交代”,听得耳朵起茧。
前两天她随口打趣了句赵佑南“穿西装像借来的”,周正竟当场沉下脸,当着众人面冷声呵斥她——
这哪是同事?这是要登基啊!
赵检是挺能干,是挺利落,是位高权重,可你把他那套气场往周正身上一罩,就把我的“专属小跟班”给收编了?
华华心里堵得慌,华华心里发闷!
忠诚?门儿都没有!
“行行行,你是林华华,成不成?林华华,麻烦你给我说说,现在反贪局到底什么状况?”
还真让侯亮平撞对了人。
林华华不仅没站队赵佑南,还是局里最灵通的“消息树”。
“哈,侯局长,您可算问着主儿了!听我给您捋一捋……”
侯亮平越听眉头拧得越紧。
检察院这潭水,比他想的还浑。
一个土生土长的农村娃,赵佑南,怎么才几个月,就把整个反贪局攥得滴水不漏?
老季呢?那个老谋深算的老季,怎么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要是全盘都被赵佑南拿下了,自己这新官上任,岂不是一脚踏进狼窝?
不行,绝对不行!
“谢谢你啊,华华,好好干!你呀,肯定比周正先提拔。”
林华华笑嘻嘻拍手:“真的?哈哈,还是侯局长有眼光!等我升了,看他周正还敢不敢对我横眉竖眼!”
“呵呵,华华,这话咱俩悄悄说,可别往外传——不然,你的进步,我可真保不住喽。”
“放心啦~从今往后,我林华华,就是您侯局长的铁杆儿!”
“妥了!”
“好嘞~您就瞧好吧,反贪局里哪怕掉根针,我都能听见响儿!”
门轻轻合上。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长长吁了口气。
开局不算差。
能力另说,至少,他安下了一颗活棋。
他抄起桌上电话:“陆亦可,来我办公室一趟。”
为啥不找吕梁?
侯亮平又不糊涂。林华华早说了,吕梁之前可是坐过这把椅子的代局长,而且,明晃晃站在赵佑南那边。
自己主动凑上去?那不是送上门找钉子碰?
“侯局长,有事?我手上正忙着。”
陆亦可推门进来,眼皮都不抬一下。
开什么玩笑——她原本是代副局长,就因为眼前这位“侯亮平”空降,硬生生给顶掉了!
还能有好气?
侯亮平心里清楚得很。
可没办法,陆亦可是侦查一处处长,案子绕不开她,人更绕不开她。
不过,他早备好了招儿。
还是好兄弟陈海教的。
啧,真没想到啊……
“陆亦可……”
“侯局长,”她截得干脆,“如果您不想我也直呼其名,请在工作场合叫我‘陆处’。”
行,陆处,行了吧?
“我刚到汉东,院里安排了住处,今晚一起吃顿便饭,聚聚人气——陈海也来。”
嘿嘿,陈海一出马,你还不得立马换张脸?
你那点心思,我真当不知道?
陈海亲口跟我透的底:你暗恋他,追了快三年,连他爱喝什么牌子的茶都记得清清楚楚。
啧啧,这还不手到擒来?
谁知陆亦可神色不动,依旧冷着一张脸,公事公办得像块冰。
“恭喜侯局长乔迁。您和陈海慢慢聚,我和你们,交情没那么深。”
“还有事吗?没事我得回去了。”
咋回事?
陈海骗我?
侯亮平脑子一懵……
靠!
八成是他自己往脸上贴金!
就他那样儿?能娶上媳妇都是烧了高香,还被人倒追?你怎么不上天摘星星去!
让她走?
不可能!
他是局长,不是摆设!
“陆处长,说说吧,手头案子进展如何?别忘了,现在这把椅子,是我坐的。”
陆亦可眉心微蹙,却还是条理清晰地报了一遍当前进度。
规矩就是规矩。
再不待见他,该汇报的,一分都不能少。
这就是体制。
侯亮平听得屏住呼吸。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
当年横跨汉东政商两界的庞然大物梁家,就这么轰然崩塌了。
陆亦可这个一线主办人讲出来的细节,比陈岩石、比陈海说得更锋利、更扎心,也更让人脊背发凉。
权钱勾结、纵容亲属办公司、插手正府工程、偷工减料、命案疑云……
这不是黑社会是什么?背后没保护伞?
“涉案金额超十亿?”
几十条罪状,桩桩有据,牵扯干部上百人。
虽多是基层小吏,却遍布发改、财政、住建、交通各个口子,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再往下挖,怕是拔出萝卜带出泥,整座汉东都要晃三晃。
大地震!
这么硬的案子,他这个新局长要是沾不上边,岂不是白披这身制服?
拿下这案子,功劳簿上写满名字,看钟家那些人还敢不敢冷笑。
还嫌他不够格?
那些背地叫他“长信侯”的混账,一个个都得闭上嘴!
“陆处长,案子还得深挖。你放心,我这个局长,一定给你们撑腰护航。”
“后续所有进展,必须第一时间报我审批,明白?”
陆亦可气得指尖发凉。
抢功就抢功,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干什么?
反贪局缺你一个空降的“赘婿”来保驾护航?
开玩笑呢!
我们真正的主心骨,是赵检!
赵检!
忠!诚!
“侯局长,您这吃相未免太急赤白脸了吧?这案子反贪局上下熬了多少个通宵、翻了多少本卷宗?您倒好,一句话就想拎包走人?”
“陆处长,您这话可就扎心了——我思想狭隘?我是局长,过问自己局里的案子,难道还犯法了?”
“少来这套!谁肚子里几根蛔虫,自己清楚。我撂句硬话:门儿都没有!”
“陆处长!陆亦可!你掂量清楚,你在跟谁拍桌子!”
“哈?不正跟您侯局长说话嘛!哦对,别拿陈海压我——早年是糊涂过,可现在?老娘眼里只有案子!谁敢动我的活儿,老娘掀了他桌子!”
“……你——简直不可理喻!”
“多谢夸奖!再提醒您一句,侯局长:这案子是院里直管的,主责人只有一个——林副院长。您想抢功?怕不是要崩掉满口牙!”
“我真得谢谢您啊!”
“不用谢。还有事儿没?算了,您刚上任,光会抢功不会干活,还是坐稳椅子,少指指点点。不然,真不给您留脸面!”
侯亮平气得胸口发闷,一掌砸在桌沿上,震得茶杯跳了三跳。
“放肆!”
陆亦可辫子一甩,转身就走,临出门冷笑一声:
“话撂这儿了——您自个儿掂量,别哪天哭着回来求我。”
“陆亦可!你给我记死喽——我才是局长!”
砰!
门被撞得震颤。
侯亮平站在原地,手指发僵。
欺人太甚!
欺猴太甚!
她怎么敢?她凭什么敢?
我可是厅局级干部!货真价实的厅局级!
要是连个处长都敢当面呛声、甩脸子,这顶帽子戴得还有什么意思?
不行。
林副院长?
赵佑南……眼下硬碰不得,可林副院长,我还扳不动?
我可是钟家的……赘婿!
赘婿怎么了?我骄傲!
领导面前我都敢翘二郎腿!
陆亦可刚落座,林华华就凑了过来。
“老陆,新来的头儿喷啥了?”
陆亦可眼皮一掀,没好气:“喷粪!林华华,有事说事,没事滚蛋——再闲,我给你塞三摞旧案卷,够你抄到后半夜!”
“哎哟别别别,我就八卦一下!”
下班铃响。
赵佑南刚推门,就见林建国黑着脸大步流星过来。
“老林?还不回家?小心灶冷锅凉,媳妇掀桌!”
“掀个鬼!气都饱了!”
“哟?谁能把咱们林大处长气成这样?说来听听,我替您收拾他。”
“还能有谁?钟家那个赘婿,长信侯,侯亮平呗!”
“他又怎么了?”
“那小子张口就要插手梁家案子!我说不行,他立马搬出沙瑞金压我——沙瑞金是他亲爹?十句话里八句带名儿,字字不离‘沙书计’!”
赵佑南嘴角一抽,笑出声来。
能让林建国破防到爆粗口,这侯亮平,嘴是真能捅马蜂窝。
“沙瑞金是他亲爹?这话,可以传。”
“嗯?嘶……嘿嘿,得嘞,赵检!”
不出三天,“沙瑞金是侯亮平亲爹”这句荤话,不知从哪个茶水间飘出来,飞遍全院。
大家嘴上不敢嚼,背地里却笑得前仰后合。
侯亮平气得摔了保温杯。
赵佑南倒是在大会上当场发火,厉声喝止:
“胡扯!沙书计是何等人物?岂容这般轻慢!再有乱传者,一律停职反省!”
众人噤声。
可心里早有了定论:
侯亮平亲爹是沙瑞金,他自己,就是沙书计养的一条看门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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