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得了?”
栗娜轻轻叹气:“是啊……可这事,轮不到咱们拍板。”
这次,赵佑南没接话。
真轮不到?
不。
他一个刚提拔的副部级干部,名义上只是汉东省检察院检察长,凭什么被列为“特别观察员”?
一切,都源于他亲手交到裴一泓案头的那份材料。
那是他熬过上百个通宵,翻烂几十万页数据、跑遍十几个市县后,一笔一划写就的《土地财政运行现状与系统性风险研判》。
他来汉东,反腐只是起点。
真正的图谋,是在这片经济底子厚实的热土上,蹚出一条新路——做新时代经济治理的“试验田”。
这也是上头反复强调“稳住汉东基本盘”的深意所在。
赵佑南没那么高远的抱负,只愿尽己所能,让脚下这片土地,少点弯路,多点踏实。
哪怕只推一小步。
这辈子,就不算白来一趟。
可要想动真格改革,单打独斗没用。
必须全省上下攥紧拳头,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这些话,不能说出口。
裴一泓也早有叮嘱:风声不能漏。
牵涉太广,水太深。
人一多,嘴一杂,再好的棋,也能下成死局。
利益,既能铺路,也能埋雷。
这是组织给赵佑南的考卷,更是给整个汉东官场的一场大考。
若没有那份材料打底,别说参与,他连考场门朝哪开都不清楚。
“时不我待啊……”
“让祖国好一点,这一生,值了。”
话音未落,魔都诺澜和安迪的视频请求,已把他温柔拽回烟火人间。
哎哟喂!
第二天。
赵佑南见到了侯亮平。
原本还有点忐忑的侯亮平,如今走路带风,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他现在,可是有靠山的人了!
沙书计是谁?那可是汉东说一不二的“定盘星”!
从今天起,检察院不是赵佑南的后花园,反贪局,姓侯!
人还没进门,门外就响起一声轻佻的口哨。
小王推开门,侯亮平昂首跨进来,脸上那股得意劲儿,半分没收敛。
“行啊佑南,检察长啦!跟你说,我现在是你手下兵,可得罩着我点啊!”
那副油滑相,连王秘书都皱了眉。
“稍等。”赵佑南眼皮都没抬,笔尖在文件上刷刷疾走。
侯亮平浑不在意。
他可是沙书计的人,哪还怵这个?
压根不知道常委会上发生了什么,只晓得自己任命全票通过——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沙书计在汉东,一锤定音!
他侯亮平,在这儿,横着走都行!
四下扫了一圈——嚯!
这办公室,敞亮大气,比他原先那个巴掌大的局长室,强出几条街。
又等片刻,见赵佑南搁下笔,王秘书抱着一叠材料出门,侯亮平才清清嗓子:
“佑南……”
“我和你不熟。另外,这是办公场所。需要我帮你找个人,教你怎么开口说话吗?”赵佑南抬眼,目光冷硬如刀,侯亮平身子当场一僵。
火气“腾”地窜上来。
可他也明白,不能硬碰。
“赵检。”
“本不想跟你多费口舌。既然组织派你来当反贪局长,那就拿出真本事来。否则,就算秦局长亲自打电话求情,我也立刻把你调回去。”
侯亮平岂会听不出那话里的轻蔑?
一个靠钟家女婿身份混到今天的男人,最容不得的就是被人当空气。
“我会让你看见。”
“没事的话,我先去忙了。”
赵佑南已重新埋进案卷,再没抬一下头。
搭理他?
免谈。
就是要激他,让他脑子发热、瞎撞南墙。
这么个现成的靶子,不拿来做文章,怎么对得起当年顶替自己名额的旧账?
余光一扫,见侯亮平绷着脸快步出门。
他顺手抄起电话:
“吕梁,把那只满身跳蚤的猴子,好好‘伺候’起来。你们反贪局的几位老将,得担起教练的担子——给我练!往死里练!”
“收到领导!陆亦可主动请缨!”
九十年代初。
赵佑南刚毕业。
遭遇不公,收拾行李准备离开汉东那天。
侯亮平叼着根草,斜倚在宿舍门口,吹着口哨,眼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赵佑南,听说你去省韦门口挂横幅了?”
“白费劲。”
“陈海违规算什么?他爹陈岩石,可是检察院的二把手!”
“我顶了你名额又如何?我对象是钟小艾——对,刚领了红本儿。这分量,你掂得清不?”
“我侯亮平,是钟家正经女婿。就凭这层关系,陈岩石也得给我三分薄面。”
“你赵佑南呢?祖上八代,全是地里刨食的。”
“知道你为啥被扫出汉东吗?梁老师还记得吧?你惹毛她了。”
“当年她让祁同伟跪操场,偏让你搅了局——结果呢?呵,你连错在哪都拎不清。”
“没靠山、没门路、更没脑子,说白了,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混混。”
“我和陈海,迟早登高望远;你?早晚会沉进人堆里,连个水花都不溅。”
“喂,好歹吱一声啊——你现在这副德行,像不像条夹尾巴狗?”
“哈哈哈——真他娘像条狗!”
“嗯?我……赵佑南你他妈敢动手?!”
年轻时那一记闷拳,侯亮平满脸血糊糊地撒腿狂奔、嘶吼着“你死定了”的画面,至今还钉在赵佑南脑子里。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再碰上侯亮平,手心还是发痒。
可光打一顿太便宜他——慢慢碾,才解恨。
“小王,叫肖钢玉,马上来省院见我。”
肖钢玉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来的。
“领导,您找我?”
“老肖,未检这块,现在谁在盯?”
“唉,别提了!上次那案子一出,大伙儿全绕着走,谁敢碰这个火炭团?我这两天正愁得睡不着,您不喊我,我也得硬着头皮来汇报。”
“吕梁同志,你觉得咋样?”
“吕……副局长?”
“对。眼下沙瑞金攥着人大,死咬着不放人,不甩个响雷出来,他能松口?未检不能丢,更不能因为陈海就塌了台。”
“是是是,我懂,可这摊子……领导,我实话实说,烫手得很,吕局他……”
赵佑南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沙瑞金那边,我来摆平。至于烫不烫手?关键看我们当头的支不撑腰。老肖,吕梁来了,你挺不挺?”
肖钢玉“腾”地站直,胸口拍得咚咚响:
“领导您放心!老吕要是调来咱们市院,几个老兄弟都在,检察长?坐下来商量着定!我这顶乌纱帽,豁出去也保他周全!”
“行了行了,就你?还豁乌纱帽?演得也太假。”
“嘿嘿,表个态嘛。”
“嗯。”赵佑南点点头。
肖钢玉的忠心他信得过,不怕背后捅刀。
过几天,他就推吕梁进市院,任常务副检察长,正式跨进副厅门槛,全面主持院务,专抓未检。
未检是坑?没错。可填好了,就是一座金山!
这么好的跳板,不留给自家人,难道拱手送给外人?
“老肖,提前给你透个底:未检,往后就是你们市院的头等大事。省院上下,包括我本人,全力托底。谁敢在未检上使绊子,就是跟整个检察院为敌,就是跟我赵佑南作对——听明白没有?”
“明白!”
肖钢玉难得绷紧脸,神情肃然。
他清楚,以前那个“未检”,根本不是干正事的。
那是专门给陈海挖的陷坑。
但从今往后,未检要立起来——全省第一个样板,全国第一个标杆!
万众盯着,谁干得好,谁就踩着风火轮往上蹿。
“感谢领导信任栽培!我肖钢玉,绝不辜负组织厚爱——忠!诚!”
话音未落,一份文件“啪”地砸到他脸上。
肖钢玉当场傻眼。
紧跟着赵佑南一句吼,差点把他魂吓飞:
“你疯啦?把‘组织’搁我后头?想死别拉我垫背!”
“领导我错了!哎哟——疼疼疼!我检讨!真检讨!”
“检讨?我让你检讨!再犯一次,扒你三层皮!”
肖钢玉转身就溜,鞋跟都差点甩飞。
秘书小王蹲下身,默默捡起地上散开的纸页,一张张抚平。
赵佑南揉着太阳穴,直叹气。
真头疼。
这些原汉大帮的老弟兄,一个比一个让人操心。
拍马屁都拍歪了,还嫌不够响。
图啥?就为哄他开心,规矩全扔脑后?
不行,绝对不行。
外头人听见了,一句“纵容谄媚”,就能扣死他半截身子。
管你有没有那个意思——你心安理得受着,就是失察,就是失格!
安排吕梁去未检,从来不是临时起意。
最早,赵佑南想让他接反贪局长,可侯亮平空降,计划立马改弦更张。
去检纪委?听着升了,实则头上压着田国富,动弹不得。
开什么玩笑。
正好沙瑞金逼他跟陈家握手言和。
陈海靠边站,吕梁顺理成章接盘未检这个烂摊子。
架子早搭好了,人过去就能点火开工。
不难,就四个字:拨乱反正。
有他赵佑南撑腰,肖钢玉扛旗,再加高育良压阵——
这个坑,定能镀上金边。
届时,陆亦可升副局长,周正扶正一处代处长,陈群芳坐二处代处长。
就这么定了。
果然如赵佑南所料,周正本还想左右摇摆、两边讨巧。
可体制这股劲儿一来,他直接被拧成了铁板一块。
最近几周,周正走路都带风。
林华华头一回被压得抬不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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