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是商量的口吻,语气却像铁板钉钉。
分明是:给你台阶,你就得下;不接,就是不识抬举。
田国富嘴角微扬,笑意浮在脸上,不动声色。
就等着看赵佑南怎么收场。
你赵佑南不是硬气么?
敢不敢跟新书计硬碰硬?
答应?往后动陈家,师出无名,反被治个挟私报复。
拒绝?等于当众甩沙书计耳光,以后寸步难行。
横竖没活路。
赵佑南咧嘴一笑。
“沙书计既是陈岩石老书计的养子,替养父分忧,天经地义。这事儿,我当然没意见。”
沙瑞金脸色一沉。
你应就应,何必特意点出“养子”二字?
这不是明晃晃说他公私难分、规矩不清?
终究不是自己圈里的人,连最基本的分寸感都没有。
赵佑南才不管他脸色如何,接着往下说:
“既然要检讨,那是他陈岩石早就该补上的课。等回京州,我就召开全省优秀检察干警年度大会,请他在会上公开反省——道歉就不必了。”
嘶——
田国富倒吸一口冷气。
严立诚手下的猛将,真这么刚?
沙瑞金面色已隐隐发青。
赵佑南却毫无停顿:
“至于陈海,这次让他牵头未检筹备,本是组织的信任,但他显然扛不起这份重托。”
“就算沙书计不提,我也正打算调整他的岗位。”
“能力不够,就让能扛事的人顶上去;陈海嘛,换个地方发光发热,更合适。”
“沙书计,您看这样处置,妥不妥?”
田国富张着嘴,一时失语;
白秘书站在后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狠!
太狠了!
这是半点颜面都不留。
他赵佑南哪来的底气?
众人心里直打鼓——自家领导什么脾气,还能不清楚?
当面被顶撞、被驳脸,以往不是没发生过,可那些人,哪个收场好看?
这位年轻的检察长,怕是要栽在这儿了。
唉,可惜。
沙瑞金脸色阴沉如铁,但几秒后,又缓缓平复下来。
他忽然停下脚步,直直盯住赵佑南,目光如刃。
只一眼,便已断定:
不是一路人。
纵使目标一致,
可这汉东的地盘,只能姓沙——我沙瑞金,才是真正的掌舵人。
“赵检察长,你,很好!”
“但这种做法,难逃公报私仇之嫌。”
“组织和人民赋予的权力,不是让你这么用的。”
“赵检察长,你该好好反思反思自己。”
“下次常委会扩大会议上,我希望看到你的态度。”
“否则……”
赵佑南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沙瑞金,还真把自己当成了能随意拿捏的下属?
先不说检察院隶属司法系统,你沙瑞金可以建言,但无权干预;
单论职级,他已是副部,虽未进常委,却也不是你能轻易摁住的角色。
“沙书计,您越界了。”
哗——
田国富和白秘书脑中嗡的一声,手脚发麻。
赵佑南这话,简直刷新他们对“胆量”的认知。
你听清楚自己在跟谁说话了吗?
这可是省韦一把手,汉东真正的定盘星!
一个连常委都不是的副部,哪来的这份硬气?
可赵佑南字字清晰,毫不含糊:
“陈岩石曾任省检察院常务副院长,陈海现任京州市检察院副院长。”
“他们都是检察系统内部干部。”
“众所周知,司法体系独立运行,不受行政体系直接管辖。您可提建议,但请勿插手。”
“若再如此,我唯有如实向最高检、向中央证法委反映情况。”
“省韦书计是组织在省内的代表,
但这不代表您能凭身份,在司法领域搞以势压人。”
田国富和白秘书头皮一阵阵发紧。
狠!
太硬气了!
光是想想沙瑞金此刻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就让人头皮发紧。
可赵佑南压根儿不怵。
他是严立诚亲手提拔起来的人。
跟陈岩石早年就有过节,积怨不浅。
天然就跟沙瑞金不是一路人。
更别说沙瑞金如今摆明了要踩着他往上立威。
要是低头退让,他这个副部级检察长,岂不成了摆设?
沙瑞金目光如刀,死死钉在赵佑南脸上。
他预想过赵佑南可能的反应——
不满、憋闷、难堪、装糊涂……
唯独没料到,对方竟敢正面硬刚。
现在心里发堵、手心冒汗的,反倒成了他自己。
但沙瑞金毕竟不是吃素的,再大的火气也压得住。
面上不动声色,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两人对视三秒,他忽然低笑出声,语气还透着三分赞许。
“好!好!好!”
“赵检果然是汉东最年轻的副部级干部之一。”
“年轻人血气方刚,志气高,我理解。”
“可再高的志气,也得敬重前辈、尊重历史——这话搁哪儿都站得住脚。”
“司法系统的事,我绝不越界插手。”
“但我必须郑重提醒你一句:我是省韦书计,有责任也有权力,让全省各级组织清醒一点——不忘来时路,牢记肩上担。”
“个人一时荣辱,跟组织纪律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赵检,你的政治站位,还有提升空间。”
“我最后强调一遍:凡事要讲大局,别因一己之私,把水搅浑,把事搞砸。”
“真走到那一步,老百姓不买账,群众不答应!”
“那我这个班长,就不得不亮明态度——我想,最高检和全国人大,也会认真掂量我的意见。”
啧。
田国富和白秘书心里咯噔一下,就知道这事儿没完。
话锋一转,直接升级成政治施压。
尤其田国富,头一回见识沙瑞金这手“绕开法律谈原则”的打法。
你赵佑南不是咬定他越权么?
好,他干脆跳过司法独立不谈,专攻组织纪律、政治觉悟、历史使命。
把你和陈岩石那些旧账,全裹进“党性修养”里发酵。
最后一记重锤——他沙瑞金是省韦一把手,是组织在汉东的化身,真要较起真来,一道报告就能直送中组部、中纪委。
狠得让人脊背发凉。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田国富自认扛不住,只能收声。
赵佑南差点被气乐了。
行啊,不讲事实讲觉悟,不谈是非谈站位。
换汤不换药,本质还是那套“你不听话就是觉悟低”的老调子。
觉悟?合着他就该被排挤出局?
不配合、不妥协,就是思想滑坡?
狗屁逻辑!
还顾全大局?
顾谁的大局?
圈内人都懂——凡有人开口说这四个字,等于明牌告诉你:利益跟你无关,板凳给你撤了,你还得笑着鼓掌。不想挨收拾,就乖乖咽下这口气!
不过赵佑南也清楚,眼下在这儿争口舌之快,纯属白费力气。
田国富是沙瑞金的左膀,白秘书是他的右臂,俩人早就拧成一股绳。
就算他句句占理,赢了场面,也落不到半点实处。
常委会扩大会议?
真要撕破脸,就等那天。
有严立诚坐镇,沙瑞金想单方面定调?做梦!
你沙瑞金能直通天听,我赵佑南照样有渠道发声!
“顾全大局?呵,行啊,那就听沙书计的——顾全大局。”
顾你个头!
等回了京州,让你瞧瞧,什么叫真正的大局观!
沙瑞金等人还真以为他服软了。
田国富眼底掠过一丝不屑——刚才那股冲劲呢?就这点斤两?
白秘书则悄悄松了口气:神仙打架,小鬼最好别露头。
沙瑞金嘴角微扬,神情满意。
管你是真心低头,还是被迫噤声,他要的就是这股顺从劲儿——哪怕只是装出来的。
这才是一把手该有的分量。
“呵呵,佑南同志能这么想,很好嘛。”
“我们党的规矩,从来都是允许同志认识错误、改正错误。”
“不过往后,还是要多考虑政治影响啊。”
赵佑南心底冷笑。
好嘛,绕了一圈,错全在我身上了。
沙瑞金,你真有本事。
“沙书计,如果今天叫我来,就为陈家那点事,那我先告辞了——院里案子堆着,实在走不开。”
他打定主意,从此不再搭理这条疯狗。
今天每句话、每个眼神、每次停顿,他都会记牢。
将来哪天上级要评估沙瑞金的政治表现,这份记录,就是最扎实的佐证之一。
见赵佑南主动岔开话题,沙瑞金也没再强留。
原本叫他来,本意另有所指。
提陈岩石,不过是顺带一问。
他万没想到,赵佑南反应会这么烈——竟敢当面顶撞省韦一把手。
简直反常得离谱。
可没办法,陈岩石是他养父,这事绕不开。
再者,赵佑南是严立诚的人,压住他,就是敲山震虎,警告严立诚:别试探一把手的底线。
同时,沙瑞金也警觉起来——
检察院不能长期没人撑腰。
这个空降来的赵佑南,已彻底不可能与自己同频。
哪怕任务一致,他也信不过对方会不会暗地里拆台。
他不愿赌,也不敢赌。
反贪局,必须安插自己的人。
今晚就得联系京城,让最高检尽快派一位信得过的同志过来,接掌反贪局。
你想扶吕梁上位?
门儿都没有!
等那位代局长卸任,他倒要看看,反贪局里还有几双眼睛,愿意跟着你赵佑南转?
只要布局得当,拿下整个反贪局,不过是时间问题。
到那时,赵佑南在不在位,也就无关紧要了。
可惜他不知道,如今的反贪局,早已被赵佑南一砖一瓦,塑成了自己的模样。
别说当不上局长,就算退回科员岗位,吕梁也绝不会动摇半分。
“佑南同志,吕州的易学习,你听说过没有?”
“听过,一张嘴比一双手还忙活的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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