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委大楼，书记办公室。
窗外的天空阴沉得像是一块拧不出水的抹布，正如办公室内此时的气氛。
沙瑞金死死地盯着站在办公桌前的京州市委书记秦时简。
秦时简低着头，这位在京州呼风唤雨的副部级大员，此时温顺得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秦时简，你告诉我，你这个市委书记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沙瑞金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秦时简的心口，“宏大集团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动用黑社会手段，断水断电，暴力驱赶老工人。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沙书记，我确实失职了。”
秦时简声音颤抖，“宏大集团的旧城改造项目是您看中的重点工程，我原以为他们会按照程序走，没想到他们竟然胆大包天到这种程度。”
“重点工程？我看中的？”
沙瑞金冷笑一声，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哐当作响，“是我看中的项目你就什么都不管吗，京州市委书记是你，不是我！！！”
“我马上安排公安局严查，一定给陈老一个交代。”
秦时简额头的汗已经汇成了一股。
“交代？景卫局已经直接接管现场了，你现在去给谁交代？”
沙瑞金指着门外，语气中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秦时简，你辜负了组织对你的信任。你不仅是没有管理好一个市，你是在给汉东捅天大的娄子！”
秦时简脸色惨白，他知道，这次的事情恐怕已经不是检讨就能解决的了。
就在这时，沙瑞金桌上的私人手机突然剧烈地振动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对秦时简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回去写一份深刻的检查，随时听候省委处理，另外，让公安局的人别乱动，等候指令。”
秦时简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办公室。
房门关上的瞬间，沙瑞金接通了电话。
“爸。”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局促。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才传来一声苍老而沉重的叹息。
“瑞金啊，京州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老爷子的声音很慢。
沙瑞金急忙解释：“爸，这件事是个意外，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我正在严肃处理。”
“意外？”
老爷子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到了你这个层级，还相信意外两个字吗？宏大集团背后那些弯弯绕绕，你以为远在东海的陈卫民看不出来？
“你们这是被做局了，不过就算知道也没有用，事情已经发生了，出事的还就是你的人，你安排的企业。”
沙瑞金握着电话的手微微颤抖。
“瑞金，我今天打电话给你，不是为了听你解释，而是为了传个话。”
老爷子的语气变得异常冷漠，“你的那几个叔父，昨晚已经在家里碰过头了。”
“他们的意见很一致，汉东这块地方你可能已经掌控不住了，为了大局，他们准备放弃你了。”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震得沙瑞金大脑一片空白。
“放弃？爸，我这些年我都是兢兢业业，我……”
“兢兢业业不代表可以放任自流。”
老爷子的声音透着一种大势已去的萧索，“陈卫民那边，这次是真的动了气。他不是在为自己争面子，他是在为他老子争一个理。”
“这股气，咱们家接不住，也不想接，我也老了，没几年活头了，不想在这个时候为了一个保不住的棋子去求人。”
“爸，那我该怎么办？”
沙瑞金的声音里已经带着一丝祈求。
“安抚好陈卫民的情绪。”
老爷子淡淡地说道，“不管他提出什么要求，你都要配合。至于你的前程好自为之吧，以后，尽量少往家里打电话了。”
听筒里传来的忙音，让沙瑞金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冰窟窿。
他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头上的吊灯，第一次感觉到那灯光竟然如此刺眼。
就在沙瑞金沉浸在被岳父抛弃的绝望中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秘书小白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很轻，但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焦虑。
“沙书记。”
小白低声唤道。
“说。”沙瑞金没有抬头，声音沙哑。
“刚接到东海市委办公厅的正式函件。”
小白将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颤抖，“东海市委书记陈卫民同志，将于下个月带队前来我省进行专题调研。”
沙瑞金猛地抬起头。
“调研的主题是什么？”
小白吞了一口唾沫，小声读道：“主题为长三角与环渤海经济带的联动发展，及旧城改造中的民生保障。”
“民生保障，旧城改造。”
沙瑞金重复着这两个词，突然发出一声惨笑，“好一个名正言顺！他这是连遮羞布都懒得给我留了。”
谁都看得出来，这个所谓的调研主题，每一个字都是针对晨光院家属院事件量身定做的。
陈卫民不是要回来探亲的，他是要以东海市委书记的身份，来审计汉东的民生账。
“随行人员名单呢？”
沙瑞金问。
“规格非常高。”小白递过另一页纸，“不仅有陈卫民同志，还有副书记、常务副市长、宣传部长以及市委秘书长，而且还有眼睛改委下来的人。”
沙瑞金闭上了眼睛。
这哪里是调研？这分明是巡视，是公开处刑。
陈卫民这是要通过这次调研，把他沙瑞金架在火上烤。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边。
下面是繁华的京州街道，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征服了这片土地，以为自己可以凭借着家族的背景和汉东的资源，更进一步。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只是一个站在沙滩上的巨人。
陈卫民只是轻轻挥了挥手，卷起了一阵浪花，就让他脚下的沙石彻底坍塌。
“安排下去吧。”
沙瑞金躺在椅子上闭上了眼“通知省委常委，明天开会。”
“议题只有一个——如何配合好东海调研组的工作。”
小白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沙瑞金坐回位置上，心中满是悲凉。
他知道，属于他的时代，恐怕要提前谢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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