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沈凡一时语塞。他心里清楚,王皇后这话虽带刺,却句句扎在理上——他自己连弟媳沈氏都收了,如今碰个未嫁闺秀,又算得了什么惊天大事?
他此刻只觉胸口发闷,像含了颗青杏,酸涩难咽。
归根结底,错在自己心猿意马、昏头乱闯。
可事已至此,人也睡了,总不能撒手不管。
纵使他素来厌烦李广泰那副刚硬拗口的脾气,但既占了人家女儿的清白,名分、体面、恩典,一样都不能少。
想定之后,他直截了当地问:“那李如月,眼下人在哪儿?”
王皇后摇头:“若还在臣妾宫中,臣妾何苦亲自跑这一趟?”
“究竟出了何事?”
“天刚亮,李夫人就来了,非要见女儿。那时如月尚在殿内未起,臣妾只得推说事务缠身,约她改日再来。谁知李夫人撂下话:不接走如月,她一步也不出宫门。臣妾没法子,只能将人悄悄送出去了。”
“你竟敢把她送出宫?!”沈凡拍案而起,声音陡然拔高,“朕昨夜已纳她入幸,你倒好,转脸就打发她回家——你安的什么心?”
王皇后眼圈霎时红了,泪珠子滚烫砸在袖口上:“皇上这般疑臣妾……臣妾又能如何?难道要臣妾当面告诉李夫人:您闺女昨夜侍了龙榻,您请回吧?
这话说出口,满朝文武怎么看皇上?日后还有哪家夫人敢带着姑娘进宫?谁还敢信这紫宸宫是清净之地?”
话未说完,沈凡已哑然。他懂她的未尽之意——若此事传开,大臣们只会把自家女眷锁死深闺,再不敢踏进宫门半步。毕竟谁敢赌?赌自家姑娘进了宫,还能完好无损地走出来?
更何况,他名声本就狼藉,这事再添一把火,怕是要烧得他百口难辩,君臣之间更是裂痕难弥,迟早势同水火。
可也不能就此作罢。
李如月已是他的女人,他不能任她流落宫外,担惊受怕。
这绝非危言耸听——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失了贞洁,流言一起,莫说婚配,怕是连门槛都不敢迈。一句闲话,就能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思量再三,沈凡终于下定了决心……
“小福子,滚进来!”沈凡朝殿外厉声一喝。
门外的小福子听见这声断喝,一个激灵便掀帘而入,躬身垂首:“万岁爷唤奴才?”
沈凡抬眼盯住他:“立刻拟旨——左都御史李广泰之女李如月,容止端方、敏慧过人,皇后亲口称赏,着即择吉日送入宫中,册为嫔。”
“奴才领命!”
小福子转身疾步而去,不到半个时辰,便捧着墨迹未干的诏书折返,双手呈上。
沈凡扫了一眼,字句妥帖、礼制无误,便沉声道:“明儿天刚亮,你亲自登门宣读。”
……
次日恰逢休朝,李广泰睡得踏实,晨起慢悠悠用着粥点。
正夹起一块酱瓜,忽见管家连滚带爬撞进厅堂,嗓音发颤:“老爷!宫里来人了,就在前院候着!”
李广泰眉峰一拧,搁下筷子起身,踱至正厅,一眼便瞧见小福子端坐主位,嘴角噙笑,眼尾弯弯。
他对宦官素来厌烦,纵是天子近侍,也懒得敷衍。脸上冷得像结了层薄霜,只略拱了拱手:“福公公大清早登门,所为何事?”
小福子却似浑不在意,笑纹更深,起身作了个长揖:“恭喜李大人,贺喜李大人!”
“本官家中风平浪静,何喜之有?”李广泰目光微沉。
“喜事不就摆在眼前么?”小福子朗声一笑,不等他再开口,已扬袖展旨:“督察院左都御史李广泰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李广泰之女李如月,德容兼备,淑质天成……特封为嫔,择吉入宫,钦此!”
李广泰脑中嗡的一响,竟僵在原地,连跪都忘了。
“李大人,接旨啊。”小福子声音轻快,笑意不减。
可听在李广泰耳里,那调子却像针尖刮过青瓷,又冷又刺。他心头一紧:莫非自己平日装得铁面无私,背地里却被看作攀龙附凤之徒?连女儿都成了进身之阶?
小福子若知他肚肠翻腾这般念头,怕要拍腿喊冤——我连个重音都没带,怎就成讽喻了?
片刻后,李广泰回过神,咬牙道:“请福公公回禀陛下,臣……不敢受诏。”
“什么?”小福子眼珠子险些瞪出眶外。二十多年司礼监老油条,头回撞上拒旨的硬骨头。
他眯起眼,慢悠悠道:“李大人,这道旨,可是往您脸上贴金的。”
“臣,不敢奉诏。”李广泰把话砸得干脆,眼皮都不抬。
“行吧。”小福子耸耸肩,忽然压低嗓音,拖着调子道,“不过嘛……李姑娘昨儿夜里,已被万岁爷召去伴驾了。这事儿,您自个儿掂量。”
他是司礼监掌印、东厂提督,六宫动静哪样逃得过他的耳目?王皇后暗中布的局,他早心知肚明。从前顾忌身份,睁只眼闭只眼;如今圣命在身,哪还管得了那些弯弯绕?
“你——”李广泰脸色骤变,一把攥住小福子袖口,“到底怎么回事?快说!”
小福子依旧笑得和气:“内情么……您不如当面问问令爱?咱家真是一问三不知。”
“你……”李广泰喉头一哽,甩开袖子转身就走,直奔李如月院中。
半晌后,他又折返回来。肩垮了,背驼了,脚步虚浮,仿佛刚挨过一顿闷棍,连衣角都蔫蔫地垂着。
“李大人,想明白了?这旨,接是不接?”
“臣……接旨。”他双膝重重叩地,朝北连磕三响,额头触砖,声声沉闷。接过圣旨时,一滴泪无声滑落,砸在明黄绸面上,裂开一小片深色。
又过两个时辰,一名小太监匆匆登门,递上钦天监签发的吉日单子——三日后,宜纳采、宜入宫。
“李大人,恭贺高升!”次日早朝,风声刚透,满殿官员便纷纷收声,簇拥到李广泰身侧,拱手作揖,贺词如潮。
可李广泰面色沉郁,只勉强应了两三句,便垂眸不语,眉间锁着一股压不住的戾气。
他心里早已盘算清楚:再等一等,只要揪住王国威父子半点破绽,定要参得他们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
可自上次削爵之后,那父子俩行事愈发谨小慎微,闭门谢客、敛迹藏锋,李广泰翻遍眼皮底下的蛛丝马迹,竟连个由头都捞不着。
硬熬了半月,终于等到一线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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