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先生被拖到队伍最前头,赵峰用刀鞘顶着他后背:“有话快说,别耍花样。”
他抬头看沈清沅,声音沙哑:“你烧的那批松脂,只是引子。”
陆衍皱眉,手按在药箱上没动。
“引子?”沈清沅勒住缰绳,马蹄在雪地上刨出浅坑,“什么意思?”
“皇后调毒,从不用单方。”乌先生咳了一声,“松脂混毒草粉,遇热挥发是假象——真正要命的是后续配伍。你们烧了这批,他们只会换路子,不会停手。”
赵峰骂了句脏话:“那你早不说?”
“我说了,你们信吗?”乌先生冷笑,“你们现在烧的是军需,回头查下来,罪名全扣在你们头上。皇后根本不怕你们抓证据——她要的就是你们动手。”
沈清沅没说话,只低头打开玉匣。匣角那处凹痕在雪光下泛着微光,凤印轮廓若隐若现。她指尖轻轻抚过,合上盖子。
“走。”她说。
队伍继续前行,风刮得更紧。乌先生被捆在马上晃荡,嘴角却始终带着笑。
两个时辰后,安西城门在望。赵峰策马靠近:“主子,真要直接找节度使?这节骨眼上,怕是有人盯着。”
“盯着才好。”沈清沅说,“让他们知道我回来了。”
城门口守卫见是赵峰,没多问就放行。三人直奔节度使府,马还没停稳,沈父已站在阶前。
“你还知道回来?”他声音沉,眼神却落在她胸前染血的衣襟上。
“爹。”她下马,没行礼,直接开口,“我要兵符。”
沈父没动:“理由。”
“皇后要毒死边疆将士。”她说,“我烧了第一批,但不够。我要进宫,当面问她,为什么连自己人都杀。”
沈父盯着她看了片刻,转身往里走:“进来。”
书房内,炭火正旺。沈父坐下,示意她也坐。陆衍和赵峰站在门边没动。
“你娘的事,我知道。”沈父开口,“当年她管御药房,后来突然‘病逝’,我就怀疑过。可查不到证据。”
沈清沅抬头:“现在有证据了。”
她取出那块绣凤纹的帕子,放在桌上:“刘副使身上搜出来的。还有玉匣里的暗纹,指向御药房三条出入线——全是皇后亲信。”
沈父拿起帕子看了看,又放下:“你要兵符,是想带兵进京?”
“不。”她说,“我要名正言顺进宫——以安西节度使之女的身份,求见皇后。”
沈父沉默良久,终于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拿着。但记住,一旦踏进宫门,生死自负。”
她接过兵符,起身:“谢爹。”
走出书房,陆衍跟上来:“你真打算一个人进宫?”
“不是一个人。”她看他,“你跟我去。”
陆衍一愣:“我?”
“你是太医院院判之子,懂药理,能验毒。”她说,“皇后若真动手,你能保我活下来。”
赵峰插嘴:“那我呢?”
“你留在安西。”她说,“盯着药材仓,再有异动,立刻烧。”
赵峰还想说什么,被她一眼瞪回去。
当晚,三人收拾行装。陆衍检查药箱时,发现少了一瓶解毒剂,抬头问:“你拿走了?”
沈清沅点头:“防身。”
“那是剧毒。”他说,“误服会死。”
“我知道。”她收好瓶子,“所以我会小心。”
天未亮,两人启程。赵峰送至城门外,抱拳:“主子,保重。”
沈清沅点头,策马离去。
路上无话。陆衍几次想开口,都被她避开。直到午后歇脚,他才忍不住:“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玉匣上有凤印?”
她喝水的动作一顿,放下水囊:“说了又能怎样?”
“至少我能帮你分析。”他说,“那是你娘留下的线索,对吧?”
她没否认,只说:“现在你知道了。”
他叹气:“你总这样——把所有事扛在自己肩上。”
“习惯了。”她说完,翻身上马,“走吧,赶路要紧。”
三日后,京城在望。城门盘查严密,守卫见是安西节度使府的令牌,没多问就放行。
两人直奔驿馆落脚。刚安顿好,宫里就来了人——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笑眯眯递上帖子:“皇后娘娘听闻沈姑娘回京,特设小宴,请姑娘明日未时入宫一叙。”
沈清沅接过帖子,看都没看:“替我谢娘娘恩典。”
太监走后,陆衍皱眉:“来得太快了。”
“说明她急了。”沈清沅冷笑,“烧那批货,打疼她了。”
当晚,陆衍熬药时,她坐在灯下反复摩挲玉匣。他忍不住问:“你到底在找什么?”
“不是找。”她说,“是等。”
“等什么?”
“等她先出手。”她合上匣子,“我娘说过,皇后调毒有个习惯——喜欢在第一步留破绽,引人追查,然后在第二步收网。”
陆衍放下药勺:“所以你故意烧货,就是逼她出第二步?”
“对。”她说,“她以为我会查松脂来源,其实我在等她下一步动作——比如,这场‘家宴’。”
陆衍沉默片刻:“你赌她会在宴上动手?”
“不是赌。”她说,“是肯定。”
次日未时,宫车来接。陆衍被拦在宫门外,老太监赔笑:“娘娘只请了沈姑娘,旁人不得入内。”
沈清沅下车,回头看他一眼:“等我。”
他点头,目送她走进宫门。
宴设在暖阁,炭火烧得极旺。皇后端坐主位,笑容温婉:“清沅来了?快坐。”
沈清沅行礼,落座。桌上摆满珍馐,还有一壶酒。
“听说你在安西立了大功?”皇后亲自斟酒,“本宫该赏你。”
“不敢。”沈清沅接过酒杯,没喝,“娘娘谬赞。”
皇后也不恼,自饮一杯:“你娘当年也是这般谨慎——可惜啊,红颜薄命。”
沈清沅握杯的手一紧。
“不过你比你娘强。”皇后又倒一杯,“敢烧军需,敢查御药房——胆子不小。”
“娘娘过奖。”沈清沅放下酒杯,“我只是不想将士枉死。”
“忠心可嘉。”皇后微笑,“这杯酒,本宫敬你。”
沈清沅没动。
皇后笑意渐冷:“怎么?怕本宫下毒?”
“不敢。”沈清沅抬眼,“只是我刚验过一批毒松脂,手上还沾着毒,怕污了娘娘的酒。”
皇后手中酒杯一顿。
暖阁内静得可怕。
片刻后,皇后轻笑:“你倒是直白。”
“跟娘娘学的。”沈清沅说,“您当年教我娘调毒时,不也这么直白?”
皇后眼神骤冷。
沈清沅站起身,从袖中取出那枚毒箭——正是昨夜归途遇袭时,陆衍为她挡下的那支。箭头淬毒,在暖阁灯火下泛着幽光。
“这支箭,淬的是‘夜昙’。”她说,“西域奇花,十年开花一次,花瓣研粉可致幻,根茎榨汁可杀人——巧的是,这东西,只有御花园暖阁养得活。”
皇后脸色变了。
“更巧的是——”沈清沅逼近一步,“我娘笔记里写过,您幼时私藏此花,还曾用它……毒死过一只猫。”
皇后猛地站起:“放肆!”
“放肆的是您。”沈清沅冷笑,“用我娘的配方害人,用我娘的花制毒——皇后娘娘,您是不是忘了,我娘临终前,把什么都教给我了?”
皇后盯着她,忽然笑了:“你以为凭这些,就能扳倒本宫?”
“不。”沈清沅摇头,“我只是想告诉您——从今天起,您每动一次手,我都会还回去。您毒一箭,我还一箭;您杀一人,我还一人。”
皇后眯起眼:“包括陆衍?”
沈清沅瞳孔一缩。
“你以为他为什么能活到现在?”皇后慢悠悠坐下,“本宫留着他,是因为他有用——他的血,能解‘夜昙’之毒。可惜啊……”她叹息,“你剖箭验毒时,他的血溅在你衣襟上,已经和毒素反应了——你现在摸摸胸口,是不是发烫?”
沈清沅低头,果然感到衣襟下皮肤灼热。
皇后微笑:“别担心,死不了。但从此以后,你每用一次毒,都会想起他为你流的血——这滋味,不好受吧?”
沈清沅攥紧毒箭,指节发白。
“滚出去。”皇后挥手,“下次见面,本宫会让你跪着进来。”
沈清沅没动,只冷冷道:“娘娘放心——下次见面,我会让您跪着出来。”
说完,转身离去。
暖阁门关上的瞬间,皇后脸上的笑消失了。她低声吩咐:“传乌先生。”
暗处有人应声。
宫门外,陆衍见她出来,立刻上前:“怎么样?”
沈清沅没说话,只拉着他快步离开。
直到上了马车,她才扯开衣襟——胸口皮肤通红,隐约可见血痕与毒斑交织的纹路,竟与玉匣凤印一模一样。
陆衍倒吸一口冷气:“这是……”
“她的标记。”沈清沅系好衣襟,声音平静,“从今天起,我和她,不死不休。”
马车驶离皇宫,雪又下了起来。
陆衍看着她苍白的脸,轻声问:“疼吗?”
“疼。”她闭上眼,“但值得。”
他没再说话,只默默握住她的手。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声响。远处宫墙高耸,像一张巨口,等着吞噬下一个猎物。
而这一次,猎人已经亮出了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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