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倒像是野兽的嚎叫。
“是你这个小贱人！”
沈之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余兆岩的手从栏杆缝隙里伸出来，枯瘦的手指在空中乱抓，指甲划过围栏，发出刺耳的声响。
“早知道当初就该掐死你！掐死你！就不该让你来到这个世界上！”
霍彦听着余兆岩恶毒的咒骂，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他握过她的手，将钥匙放在她手心。
“我出去等你。”
沈之意点点头接过钥匙，待到四下无人，才打开牢门，走了进去。
然后，她抬起眼，死死盯着余兆岩的眼睛。
余兆岩的骂声忽然卡在喉咙里。
那只乱抓的手也僵在半空。
这个小贱人的眼神，怎么会如此骇人？
沈之意往前迈了一步。
余兆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栏杆，发出一声闷响。
他不怕叶轻一，叶轻一是他养大的女儿，他了解她，知道她懦弱、胆小、不敢反抗。
可眼前这个人——这个人绝对不可能是叶轻一。
沈之意就这么看着他，直到眼底涌上一层水光。
她走上前，一把揪住余兆岩的衣领，把他拽到面前。
余兆岩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整个人还没从惊骇中回过神来。
耳边便响起了沈之意的声音。
“余兆岩，轻一跟你到底有什么仇？”
“你要用这样恶毒的字眼，辱骂你的亲生女儿！”
“你还是人吗你！”
她的声音都在发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余兆岩被她揪着衣领，动弹不得。
他盯着眼前这张脸，这张和沈之意有六七分相似的脸，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尖锐，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荡，像夜枭的啼叫。
“不对。”
他止住笑，盯着她的眼睛。
“你不是叶轻一。”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叶轻一没有这样的眼神。你是谁？我那个乖巧听话的女儿呢？”
沈之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手却攥得更紧。
“余兆岩，你这个畜生！你还知道轻一是乖巧听话的孩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她？为什么？她到底哪里对不起你这个父亲！”
余兆岩被她揪着衣领，却死死盯着她的脸，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抹似曾相识的神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告诉沈之意，他不能娶一个商贾身份的女人。
那时的沈之意也是这样的眼神，也是这样看着他，这样流着泪。
“不对！你不是轻一！”
“你不是我女儿。”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
“你是沈之意。”
他忽然挣扎起来，铁链哗啦啦响成一片。
“你是沈之意那个毒妇！”
沈之意听到这话，突然松开手，往后趔趄了一步。
看着余兆岩那张扭曲的脸，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比哭还难听，在寂静的牢房里回荡，惊得隔壁牢房的犯人都捂着耳朵往角落缩了缩。
“毒妇？”
她止住笑，看向余兆岩的眼睛满是自嘲。
“我是毒妇？余兆岩，你忘了当初是谁帮你来到京城的？又是谁帮你在京城站稳脚跟的？”
她猛地往前迈了一步，眼底恨意翻涌。
“没有我沈之意！你余兆岩还只是青州街头的一个小乞丐！”
“我为你做了那么多，到你嘴里，竟只换来毒妇二字！”
余兆岩瘫坐在枯草上，仰头看向面前的女人。
那张脸上满是污垢和伤痕，再没了当初初见时的意气风发。
可那双眼睛却还和当初一样，亮得惊人。
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带动着铁链哗啦啦的响，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果然是沈之意！哈哈哈，你果然是她！”
沈之意再次揪住余兆岩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我问你，轻一到底是怎么死的？”
“是你，还是岳心柔？”
余兆岩被她揪着，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是我又如何？”
沈之意呼吸猛地一滞。
“果然是你！”
“余兆岩！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可是你的亲生女儿啊！”
余兆岩一把推开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剜在沈之意心上。
“为什么？你还有脸问我为什么？”
“如果不是当初你离开的时候，所有铺子都写着轻一的名字，我又怎么会出此下策？”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利。
“没想到，她死了，倒让你来了！沈之意，你果然是个灾星！若不是你，轻一也不会死！”
沈之意往后踉跄了一步，脑子那些碎片逐渐拼凑成一副完整的画面。
她看着余兆岩，看着那张她曾经深爱过的脸，突然觉得无比恶心。
她捂着心口，强忍着心头剧痛。
“你是故意的。”
沈之意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你故意把轻一嫁到霍家，然后在霍府把她害死。这样，你攥着霍家害死轻一的名头，不仅能收回轻一手里的铺子，还能以此牵制霍震霆。”
她顿了顿。
“是不是？”
余兆岩理了理被她揪乱的衣领，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整理朝服。
他抬起头，看着沈之意，眼底没有半分愧疚，只有得意。
“不错。”
“沈之意，你还是如此聪明。如果不是你来了，我的计划早就成功了。”
沈之意几乎已经站不稳，她强撑着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人，整个人都在发抖。
轻一是被他害死的。
不是自尽。
不是意外。
是她的父亲，亲手把她推进了火坑。
铺子，霍家，牵制霍震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
她转过身，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外走，脚底虚浮得厉害。
她看见霍彦站在甬道尽头，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沈之意强撑着走过去，眼前忽然一黑。
霍彦看见她走出来，脚步就不对。
他往前迎了几步，还没开口，就看见她的身子软软地往前倒。
他伸手接住她，她的额头靠在他脖颈处，凉得骇人。
“轻一？”
他焦急地唤了一声，怀中的人没有任何回应。
霍彦低头望向她，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脸颊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泪还是冷汗。
他抱着她，感觉到她的身体还在发抖。
他将人打横抱起，她比他想象的要轻得多。
头靠在他肩头，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牢头跑过来，满脸惊慌。
“霍大人，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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