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台的车在去市电视台的路上飞驰。
苏栀意靠着车窗,窗外的街景在飞速倒退。
苏建国对她的指控,核心只有两个字,不孝。
在这个年代,这两个字足以压垮一个人。
她该怎么辩解?
说苏建国在诬陷?没用的。
作为父亲,他的话更容易被相信。
就算他说的是假的,在别人看来,也只是家事。子女公开指责长辈,就是大逆不道。
苏栀意攥紧了手。
疼痛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明了一些。
往事不受控制的在脑海中出现。
高三那年,她拿到了滨城大学中文系的保送名额。那是她想去的专业。
苏建国知道后,当着亲戚的面,直接撕碎了她的录取通知书。
“女孩子家读什么文学,酸文假醋的有什么用!”
他咆哮着:“我跟你王伯伯说好了,你去读会计,毕业就进他们单位,稳定!有面子!”
她哭着去求他,他却只是冷漠的看着她。
他当年说的话,她至今记得清楚:
“我养你这么大,让你读个书是给我长脸的,不是让你自己胡闹的!听话,才是孝顺!”
她意识到,那不是亲情,而是一笔期望回报的投资。
一个念头突然出现。
对。
你不是说我不孝吗?
你不是最爱面子,最喜欢在人前扮演慈父吗?
那好,我们就当着全城人的面,聊一聊你口中的恩情,和我理解的孝顺,到底是什么。
这是她必须赢回来的局面。
……
滨城电视台大楼很气派。
苏栀意刚下车,就停住了脚步。
大楼门口全是人,许多镜头对准了这边。
“苏栀意出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记者瞬间涌了上来,把她围住。
“苏老师,报纸上的内容是真的吗?你为了钱抛弃养父,是真的吗?”
“你对你养父的控诉有什么回应?他养了你二十年,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有人爆料你生活奢侈,这些钱都是压榨你养父母得来的吗?”
“‘滨城之光’的称号是商家花钱买的吧?你是不是马上就要被封杀了?”
一个个问题抛出来,麦克风几乎要戳到她的脸上。
闪光灯不停的闪烁,刺的她眼睛生疼,耳边是嘈杂的嗡鸣。
电台的司机想护着她,但瞬间就被人群隔开。
苏栀意被挤在人群中央,无法移动。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停下了脚步。
在刺眼的闪光灯和嘈杂的质问声里,她站着,一言不发。
她的沉默,让最前面几个喊得最大声的记者,下意识闭上了嘴。
就在这时,电视台的保安冲了出来,强行推开人群,大声呵斥着:
“让一让!都让一让!”
这才护着苏栀意冲进了大楼。
玻璃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何老师在三号化妆间等您。”一个佩戴工作证的女孩领着她,语气公事公办,眼神里带着轻蔑。
走在明亮的走廊上,苏栀意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视线。
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一看到她,就停下交谈,有的侧过身,有的转头,交头接耳。
周围人投来的目光和窃窃私语,比外面的记者更让她难受。
三号化妆间的门被推开。
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正坐在沙发上。
她看到苏栀意,立刻站起身,脸上挂着微笑。
“栀意,可算来了,快坐。外面那些记者,没吓着你吧?”
她就是《滨城人物》的王牌主持,何琳。
“何老师。”苏栀意点了下头,在她对面坐下。
“哎呀,瞧瞧你这小脸白的,”何琳亲热的握住她的手,力道却不小,“今天这事儿闹的……别往心里去。你放心,今天的专访,姐一定帮你把事情都问清楚,给公众一个交代。”
话说的好听,可她涂着蔻丹的指甲,却抵着苏栀意的手背。
苏栀意不动声色的抽回了手,说:“那就麻烦何老师了。我相信清者自清。”
化妆师过来补妆,动作有些粗鲁,粉扑拍在她脸上生疼。
苏栀意全程闭着眼,没吭声。
“栀意啊,”何琳坐在一旁,看似随意的聊天,“今天情况特殊,台里压力也很大。为了回应公众,有些问题可能会比较尖锐,你得有心理准备。”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仿佛在分享秘密:
“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待会儿直播,你要是真有什么委屈,就哭出来。观众嘛,都同情弱者。你态度软一点,认个错,说几句软话,这事儿兴许就过去了。”
苏栀意从镜子里看着何琳,那张笑脸上的热情,一丝一毫都没进到眼睛里。
何琳想让她在镜头前扮演一个博取同情的弱者,来提高收视率。
“谢谢何老师的指点,”苏栀意回答,“我知道该怎么做。”
何琳看着她油盐不进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
与此同时,苏家。
苏建国和周玉芬守在电视机前,他把音量开到了最大。
“看着吧,这个白眼狼,今天就要完蛋了!”
他身体前倾,盯着屏幕。
“电视台的何琳,出了名的犀利!她绝对会把这个小畜生的皮给扒下来!”
周玉芬没说话,双手绞在一起,手心全是汗。她既希望苏栀意身败名裂,又隐约感到事情正在失控。
……
晚上九点半,演播厅的红色提示灯亮起。
专访准时开始。
片头曲后,何琳出现在镜头前。
“各位观众朋友,晚上好,欢迎收看本期的《滨城人物》。今天我们请到演播室的嘉宾,是一位正处在舆论中心的人物——她就是前天被誉为‘滨城之光’的电台主持人,苏栀意小姐。欢迎你,栀意。”
镜头切向苏栀意。
她穿着一身白色套装,长发束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很浓的妆,目光清亮。
对着镜头笑了笑,点了点头。
“何老师好,观众朋友们好,我是苏栀意。”
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很沉静。
苏栀意的镇定让何琳心里咯噔一下,这和她预想的不同。
但她毕竟是王牌主持,脸上的笑容不变,随即话锋一转。
“栀意,今天请你来,相信你也知道是为了什么。今天早上的《都市猎奇报》,用了一个非常刺眼的标题,报道了你的养父苏建国先生,对你的控诉。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第一个问题就很直接,将她置于被动解释的境地。
所有守在电视机前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苏栀意没有立刻回答。
她静静的看着何琳,演播厅里很安静。
这几秒的沉默,让所有人都提起了心。
就在何琳以为她要被问垮时,苏栀意忽然笑了。
“何老师,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向您,也向所有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请教一个问题。”
何琳一愣:“什么问题?”
苏栀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越过何琳,直视着主摄像机。
她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我想请问大家,孝顺的定义,究竟是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
“是放弃自己的梦想和人生,去满足父母的虚荣和控制欲,才叫孝顺吗?”
“一个女孩,她的专业,她的工作,甚至她的未来,都被当成父亲在社交场上的炫耀工具和筹码,这叫养育之恩吗?”
她看着镜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如果这样的恩情,需要用一个人的未来去偿还。”
“那么,拒绝被这样操纵,算是一个不孝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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