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正殿。
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将外界的窥探隔绝在外。
偌大的殿内,只剩下三个人。
坐在主位上的“疯太子”萧逸,一身劲装的穆青衣,以及端坐在下首、目光如炬的穆老太君。
气氛,有些凝滞。
“太子殿下。”
老太君并没有起身行礼,她双手拄着拐杖,那一双看透世事的浑浊老眼,死死地盯着萧逸那张看似玩世不恭的脸。
“这里没有外人,老身也不跟你绕弯子。”
“这疯,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穆家这次为了陪你唱这出戏,差点把满门的脑袋都搭进去。老身虽然老了,但这双眼睛还不瞎。你若是只想借着穆家苟活,那老身现在就带青衣走,哪怕是抗旨,我也绝不让孙女跳进这火坑!”
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一旁的穆青衣刚想开口,却被萧逸抬手制止。
萧逸收敛了脸上那副懒散的笑容。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面对着这位为大夏戎马一生的老人,恭恭敬敬地长揖到底,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老太君,受惊了。”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疯癫与轻浮?
“小安子。”萧逸头也不回地低喝一声。
“奴才在!”
“封门!三丈之内,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
“是!”
随着殿门落锁的声音响起,萧逸重新抬起头,那双眸子里,燃烧着足以燎原的野心之火。
“老太君问我图什么。”
萧逸直视着老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不图苟活。”
“我图的,是这大夏的朗朗乾坤!”
“三弟勾结邪道,祸乱京师;父皇为了制衡,视百姓如草芥。这朝堂烂了,这根子烂了!”
“我萧逸虽然怕死,但我更怕窝囊地死!”
“我要把这盘棋,彻底掀翻!我要把那些欠我的、欠穆家的、欠天下百姓的账,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算清楚!”
“这,就是我的图谋!”
这番话,掷地有声,回荡在大殿之中。
穆老太君握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她看着眼前这个锋芒毕露的年轻人,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随太祖皇帝征战天下的英主。
这才是储君该有的气魄!
这才是值得穆家托付的未来!
良久,老太君长叹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对着萧逸,深深地拜了下去。
“老身,明白了。”
“从今日起,穆家在京中的三十六处暗桩,一百零八名死士,皆听殿下调遣。”
“但有一条,”老太君抬起头,目光锐利,“莫要负了青衣。”
萧逸连忙扶起老人,郑重道:“老太君放心,萧逸此生,绝不负穆家!”
……
送走了老太君,东宫的庭院里,恢复了宁静。
一棵老槐树下,摆着一副棋盘。
“啪!”
穆青衣两指夹着一枚黑子,重重地拍在棋盘上,杀气腾腾。
“这一步,断你大龙!”
她今日没有穿戎装,而是换了一身素净的长裙,但那股子沙场磨砺出来的凌厉劲儿,却是怎么也藏不住。下棋如行军,步步紧逼,大开大合,直取中宫。
萧逸手里捏着白子,却是一脸的悠闲。
他的棋路诡谲多变,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看似毫无章法,实则处处设伏,就像一张绵密的网,悄无声息地绞杀着黑子的攻势。
两人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
半个时辰后。
萧逸看着棋盘上仅剩的一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将手中的白子扔回棋篓。
“输了。”
“只差一子。”
穆青衣看着棋盘,眉头微蹙。她抬头看向萧逸,眼神复杂。
“你明明可以做活这一角,反杀我的大龙。为什么要弃子?”
“这叫置之死地……未必能后生啊。”
萧逸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看着穆青衣那张近在咫尺的绝美脸庞,嘴角勾起一抹无赖的笑意。
“再说了,棋盘上输赢有什么要紧?”
“输给你,孤心甘情愿。”
“毕竟,以后孤的命,还得靠穆将军护着呢。”
穆青衣脸颊微烫,瞪了他一眼,却难得地没有反驳。
她默默地收起棋子,一颗一颗,放回棋篓。
动作很慢,仿佛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萧逸。”
她忽然开口。
没有叫“殿下”,也没有叫“废太子”,而是直呼其名。
萧逸心头一跳,收起了嬉皮笑脸,坐直了身子。
“我在。”
穆青衣抬起头,那双凤眸清澈见底,倒映着萧逸的影子。
“奶奶把你当成明主,我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我只知道,既然上了你这条贼船,那我就没打算半途下去。”
“你想掀翻这棋盘,我帮你掀。你想算总账,我帮你砍人。”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陡然变得无比犀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直刺萧逸的心脏。
“但是,我有言在先。”
“无论你如何布局,无论你怎么利用人心。”
“我不许你,拿我穆家军任何一个将士的性命,去做你权谋斗争的炮灰!”
“他们是保家卫国的兵,不是你争权夺利的筹码!”
“若有违此誓,我穆青衣手中的剑,第一个斩你!”
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
萧逸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她不够圆滑,不够世故,甚至有些愚蠢的固执。
但正是这份固执,这份对生命的敬畏和底线,让他那颗在权谋中逐渐冰冷的心,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滚烫。
他缓缓伸出手,手掌摊开,掌心朝上。
“好。”
“萧逸在此立誓。”
“此生,若非卫国御敌,绝不让穆家军枉死一人!”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穆青衣看着他的眼睛,确信那里面没有半分虚假。
她嘴角微扬,露出了一个极其罕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如冰雪初融,春暖花开。
“啪!”
她伸出手,重重地击在了萧逸的掌心之上。
清脆的击掌声,在空旷的东宫里回荡。
不再是利益的捆绑,不再是无奈的妥协。
这一刻,两个同样被逼到绝境的灵魂,终于真正地,背靠背站到了一起。
“坐稳了,萧逸。”
穆青衣反手握住他的手,力道极大。
“接下来的路,可是会很颠簸的。”
萧逸回握住那只带着薄茧的手,笑得肆意张狂。
“颠簸怕什么?”
“只要有你在,这大夏的天,塌下来我也敢给它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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