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生背着手，转过身去。
他只留给那群气势汹汹的人一个背影。
这是一种无声的蔑视。
就像是一头狮子，根本不屑于去正眼看几只在他身后叫嚣的鬣狗。
内堂里，气氛压抑得可怕。
林长生缓缓踱了两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这人啊，一旦吃饱了饭，穿暖了衣，是不是就把良心这两个字给喂了狗？”
管家眉头紧锁，他没想到这时候林长生还有心思讲大道理。
刚想开口骂回去，却被林长生接下来的话给堵住了。
只听林长生冷笑着，继续说道。
“当初，若不是我，若不是镇北王府那点漏出来的油水，你们谢家，怎能有今天？”
“那个时候，谢安不过是个要在码头上跟苦力抢饭吃的下等人，是我，看他可怜，给了他一口饭吃。”
“是我，觉得他办事还算利索，把他提拔起来，给了他第一笔做生意的本钱。”
“甚至，连谢家现在的这座大宅子，那块地皮，都是我随手赏给他的。”
林长生转过头，侧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冷峻。
“不懂知恩图报也就算了，毕竟升米恩，斗米仇，这世道我也看透了。”
“但是如今你们还把手伸到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上，拿着我给的刀，反过来想捅死我这个恩人。”
“这就是你们谢家的家风？”
说到这，林长生的语气骤然变得森寒。
“看来，这几年我是太纵容你们了，不敲打敲打你们，你们都忘了谁是主人，谁是狗了？”
这番话，说得极其难听，但每一句，都是大实话，对于谢家，林长生太了解了，甚至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这些年，谢家就像是寄生在镇北王府这棵大树上的藤蔓。
吃林长生的，用林长生的。
打着林长生世子爷的旗号，在江陵城里狐假虎威，大肆敛财。
凭借着林长生的势力，他们一步步挤走了原来的老牌家族，霸占了码头，垄断了丝绸生意。
这才有了今天这个风光无限的江南门阀。
可是，又有几个人记得谢家的老底呢？
林长生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眼神里满是回忆，却没有任何温情。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在他谢安成为所谓的谢家主之前，在他穿上这身绫罗绸缎之前。”
“他是个什么东西？他不过是我母妃身边，一个负责驾车的下人罢了。”
“一个连正厅都没资格进，只能蹲在马厩里啃冷馒头的马夫。”
这话一出，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管家的脸上。
管家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是谢家的禁忌。
是谢安这辈子最想洗掉，却永远洗不掉的污点。
自从谢家发迹之后，谢安就极力想要掩盖这段历史，甚至不惜花重金去修族谱，给自己编造了一个书香门第的出身。
在江陵城，谁要是敢提马夫这两个字，那就是跟谢家不死不休。
可现在。
林长生不仅提了。
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谢安的遮羞布给一把扯了下来，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两脚。
林长生看着管家那副像是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笑意更浓了。
“怎么？说到痛处了？还是说，你们自己也觉得丢人？”
“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下人，主人不在久了，真把自己当一回事了是吗？”
“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骨子里那股奴才味儿，是用多少银子都熏不掉的。”
“我看，他谢安是跪久了，站起来几天，就忘了膝盖是怎么弯的了。”
“混账！”
管家终于忍不住了。
他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指着林长生，哆嗦个不停。
“闭嘴，你给我闭嘴，林长生，你死到临头了还敢羞辱我家家主？！”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世子爷吗？”
“醒醒吧！”
管家往前冲了两步，那样子恨不得扑上去咬林长生一口。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那是羞愤，也是恼怒。
“那是以前！”
“现在的谢家，是江陵的豪门，是连官府都要给三分面子的存在！”
“而你呢？”
“你就是个丧家之犬！”
“原本，我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只要你诚心下跪求饶，乖乖把北境商行交出来。”
“我本可以大发慈悲，留你一条性命，让你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可如今……”
管家的脸扭曲着，声音变得阴狠毒辣。
“你竟然敢口出狂言，敢揭谢家的短，那就休怪我无情了！”
“今天，我不光要杀了你，我还要把你的舌头割下来，拿去喂狗！”
“我要让全江陵的人都知道，得罪谢家是什么下场！”
管家吼完，猛地一挥手。
“都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不用留活口了！”
“把他的四肢打断，舌头割了，脑袋砍下来给家主当球踢！”
然而。
奇怪的是。
虽然管家下达了命令，但他身后那几个五品武夫，却没有第一时间冲上去。
不是他们不想动。
而是不敢动。
就在管家说完那番狠话的瞬间。
林长生转过了身，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了那一群五阶武夫。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啊。
没有愤怒，没有杀气，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就好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那几个武夫，平日里也是刀口舔血的主儿，手里都有几条人命。
他们早就听说，林长生的武功被废了，现在就是个废人。
对他们来说，杀一个废人，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所以在来之前，他们还在嘻嘻哈哈，觉得这任务简直就是白送钱。
可是现在。
当林长生的视线扫过他们的时候。
他们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一股凉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脊背发凉，汗毛倒竖。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头沉睡的远古凶兽给盯上了。
虽然理智告诉他们，眼前这个人没有内力波动，就是个普通人。
可是身体的本能却在疯狂地尖叫：跑，快跑，不然会死！
那个领头的络腮胡大汉，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咽了一口唾沫，脚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寸，说道。
“这……这小子的眼神，怎么这么邪门？”
“他不是废了吗？怎么我感觉有点喘不上气来？”
说完，几个杀手面面相觑。
林长生看着他们这副畏首畏尾的样子，眼里的不屑更浓了，对他们说道，“呵，刚才不是叫得挺欢吗？怎么？现在给你们机会动手，反而不敢了？一群欺软怕硬的废物。”
说完，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优雅，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袖口，又拍了拍衣摆。
然后。
他迈开步子，朝着那群武夫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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