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玄逸的脸色,彻底变了。
诛心。
江山。
沈钰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了他最恐惧的地方。
他可以容忍背叛。
他可以容忍仇恨。
但他绝不能容忍,有任何东西,能威胁到他的皇权。
他死死地盯着沈钰。
“你以为,朕会信你吗?”
沈钰笑了。
笑得坦然,笑得无畏。
“你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敢不敢赌。”
“你敢用你刚刚从我沈家手上,抢过去的江山,来赌我姐姐的后手,只是虚张声势吗?”
赵玄逸沉默了。
他不敢。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个男人,生性多疑。
他可以错杀一千,也绝不会放过一个。
沈钰的话,就像一颗种子。
在他心里,迅速地生根发芽。
长成一棵,名为“恐惧”的参天大树。
“把他带下去。”
最终,赵玄逸挥了挥手。
语气里,满是疲惫。
“严加看管。”
“没有朕的命令,不准他死。”
沈钰被带走了。
他走的时候,没有再看赵玄逸一眼。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
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御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赵玄逸一个人,站在那巨大的江山舆图前。
站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再去看那个装着长命锁的盒子。
也没有再去看那本记录着罪恶的医案。
他的眼中,只剩下这片广袤的疆土。
和他自己,冰冷的倒影。
我飘在他身边。
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暗流。
我忽然觉得,我好像,又不认识他了。
我以为,他对我,对我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至少会有一点愧疚。
可我错了。
帝王,是没有心的。
他所有的情绪,都只为他的权力服务。
悲伤,愤怒,甚至那看似悔恨的呢喃。
都不过是他用来权衡利弊的,一枚枚砝码。
当他发现,这些情绪,可能会动摇他的江山时。
他会毫不犹豫地,将它们全部舍弃。
他现在,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
就是找出我那所谓的“后手”。
然后,将它连根拔起。
天,渐渐亮了。
赵玄逸一夜未眠。
他没有去上早朝。
而是召见了暗卫统领。
他下了一连串的命令。
“去查。”
“查沈鸢出宫那一日,除了济世堂,还去过哪里。”
“查她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查所有与沈家有关联的旧部,商铺,远亲。”
“哪怕是一点一毫的异动,朕都要知道。”
“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冷。
“派人去南疆。”
“给朕查‘息肌丸’的来源。”
“朕要知道,这东西,到底是怎么流进宫里的。”
暗卫统领领命而去。
一张无形的大网,以皇宫为中心,迅速地铺展开来。
我看着赵玄逸布下天罗地网,去寻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阴谋。
心中,竟没有一点快意。
只觉得,无比的悲凉。
原来,我十年的情深义重。
到头来,还不如我哥哥一句虚张声势的谎言。
谎言,能让他忌惮。
能让他恐惧。
能为我母亲和兄长,换来一线生机。
而我的真心,换来的,却是他和江雪宁,联手导演的一场,长达十年的谋害。
我离开了御书房。
我不想再看到那张,让我恶心的脸。
我的魂魄,漫无目的地在宫中游荡。
最终,我飘到了冷宫。
这里,还是我死时的模样。
破败,萧条。
地上,还残留着那夜未化的积雪。
我坐在我死去的那处台阶上。
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我开始仔细地,回忆我的一生。
从我遇见赵玄逸开始。
回忆我们说的每一句话。
回忆我们一起经历的每一件事。
我想找出,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是我们初遇时,他不该救那只受伤的兔子,让我误以为他心善?
还是我们大婚时,他不该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让我信以为真?
亦或是,在我父亲交出兵权,助他登基时。
他看向那虎符的眼神里,那一闪而逝的贪婪与杀意。
其实,早就有预兆了。
只是我,被爱情蒙蔽了双眼。
自欺欺人,不愿去看。
不愿去信。
直到,我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冷宫门口。
是江雪宁。
她打发了身边的宫人。
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白色的宫装。
头上,也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看起来,竟有几分清丽脱俗。
我知道,她是做给赵玄逸看的。
赵玄逸一夜未去她的椒房殿。
她这是,坐不住了。
她走到我死去的地方。
看着那冰冷的台阶。
脸上,露出一点嫌恶。
“真是晦气。”
她低声咒骂了一句。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只小小的,绣着鸢鸟的香囊。
那香囊,我很眼熟。
是我亲手绣的。
是我当年,送给她的生辰礼物。
里面装的,是我最喜欢的,白檀香。
我看到她,将香囊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脸上,露出一个满足又恶毒的笑容。
“沈鸢,你这个蠢货。”
“你到死都不知道吧。”
“你不是死于‘息肌丸’。”
她缓缓蹲下身。
将香囊里的香料,倒在了我死去的台阶上。
那些灰褐色的粉末,很快便与地上的泥雪,融为一体。
“真正让你血亏体虚,油尽灯枯的。”
“是你最信任的,这白檀香啊。”
她站起身,用脚尖,狠狠地碾了碾那些粉末。
仿佛,在碾压我死不瞑目的尸骨。
“‘息肌丸’,不过是障眼法。”
“是我用来,嫁祸给南疆蛮子的。”
“而这白檀香里,掺的,是西域奇花‘月见愁’。”
“无色无味,却能与任何补药相克,日积月累,便可杀人于无形。”
“我早就买通了胡一帖。”
“让他故意在医案上,写下南疆奇毒。”
“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也能让皇上,将怀疑的目光,投向别处。”
“却没想到,他那么不中用,这么早就死了。”
“不过,没关系。”
“反正你也死了,沈家也倒了。”
“从今往后,这大周的江山,这椒房殿的主人,都只会是我江雪宁一个。”
她说完,畅快地大笑起来。
那笑声,尖锐刺耳。
在空旷的冷宫里,回荡不休。
而我,如遭雷击。
呆呆地,看着她得意的背影。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还有一层伪装。
连赵玄逸,都被她骗了。
她以为,她算无遗策。
她以为,她赢了所有人。
可她不知道。
她刚刚说的每一个字。
都被另一双耳朵,听得清清楚楚。
在冷宫不远处的假山后。
赵玄逸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静静地站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他那双握成拳头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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