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孩儿?
我们的孩儿?
这个词,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
撬开了我记忆深处一道尘封的大门。
门后,是无尽的黑暗和冰冷的痛。
我好像记起了什么。
又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有一种锥心刺骨的悲伤,将我整个魂魄淹没。
我记不清那是哪一年了。
或许是入宫的第三年,或许是第四年。
我曾有过一次很严重的小产。
不。
当时太医不是这么说的。
他说,我只是劳累过度,动了胎气。
他说,胎儿月份尚浅,还未成形。
他说,只是流了一些血,好好休养便是。
那时候,江雪宁还不是贵妃。
她日日来我宫中陪伴。
为我端来一碗又一碗的安胎药。
她说,姐姐,你别怕。
她说,孩子会没事的。
可我的身子,却一日比一日虚弱。
直到那个雪夜。
我腹痛如绞。
血,染红了我的衣裙。
也染红了殿外的白雪。
太医们跪了一地。
最后,他们告诉我。
孩子,没保住。
他们说,是宫寒体虚所致。
他们说,我与这个孩子,没有缘分。
我当时信了。
我为此大病一场。
赵玄逸也曾日夜守着我。
他抱着我,一遍遍地说。
鸢儿,我们还年轻。
我们以后,还会有很多孩子。
可那之后。
我再也没有怀上过。
我渐渐忘了那件事。
忘了那个还未成形,就匆匆离去的孩子。
我以为,那只是一个意外。
一个悲伤的,却无人在意的意外。
现在想来。
那不是意外。
那是谋杀。
是江雪宁,用那一碗碗的“安胎药”。
亲手害死了我的孩子。
也是她,用那持续了十年的“安神香”。
断绝了我所有再为人母的希望。
赵玄逸。
你都知道的,对不对?
你看着我,失去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你看着我,被毒药侵蚀了十年。
你什么都知道。
却什么都没说。
你只是冷眼旁观。
看着我从一个鲜活的女子,变成一具没有子嗣的,可以随时被废弃的躯壳。
为什么?
赵玄逸,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御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打断了我混乱的思绪。
沈钰被两个金吾卫,粗暴地押了进来。
他身上的囚服,更加破烂了。
脸上,也添了新的伤痕。
可他的眼神,依旧是那般明亮。
那般,充满了不屈的恨意。
他看到赵玄逸,冷笑一声。
“怎么?”
“我的‘大礼’,让你这么快就坐不住了?”
赵玄逸没有说话。
他只是挥了挥手,示意金吾卫退下。
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和我这个看不见的魂。
赵玄逸一步步,走到沈钰面前。
他俯视着他。
像在看一只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
“朕再问你一次。”
“沈鸢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他的声音,压抑着风暴。
沈钰挺直了脊梁。
“我说了,你等着便是。”
“很快,你就会知道。”
“知道我姐姐,为你准备了怎样一个盛大的结局。”
赵玄逸的眼中,闪过一点杀意。
但他忍住了。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她确实,给朕准备了一份大礼。”
“一份,朕永远也忘不了的大礼。”
他缓缓转过身。
从暗格里,又取出了那个紫檀木盒。
他当着沈钰的面,打开了盒子。
露出了里面那只,小小的长命锁。
沈钰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认得这个。
这是当年,我亲手画下图样,请最好的玉匠雕琢的。
我曾笑着对他说。
等他的小外甥出生,就让他戴上。
这是舅舅,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
“你……”
沈钰的声音,在颤抖。
赵玄逸拿起那只长命锁。
冰凉的玉,贴在他的掌心。
“你姐姐,当年小产。”
“不是意外。”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割在沈钰的心上。
也割在我的魂魄上。
“是江雪宁下的手。”
“用一碗安胎药。”
“朕知道。”
沈钰猛地抬起头,眼中血红一片。
“你……你说什么?”
“你知道?”
“你知道,你还……”
“朕当然知道。”
赵玄逸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
“朕不仅知道。”
“朕还知道,你姐姐中毒十年,不能有孕。”
“也是江雪宁的手笔。”
“这所有的一切,朕都清清楚楚。”
沈钰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
他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哈哈哈哈……”
“赵玄逸,你是个疯子!”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那是你的妻子!那是你的亲骨肉啊!”
赵玄逸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冰冷。
“是啊。”
“她是朕的妻子。”
“那也是朕的孩儿。”
“可她,首先是沈家的女儿。”
“你以为,朕会容许一个身上流着沈家血脉的皇子,出生在这个世上吗?”
“一个有镇国公做外祖父,有少年将军做舅舅的太子?”
“沈钰,你告诉你,朕不敢。”
“朕不敢赌。”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
我全都明白了。
他不是默许。
他是帮凶。
他和我孩子的死,脱不了干系。
他才是那个,手持屠刀的,真正的刽子手。
沈钰的身体,晃了晃。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重重地跪倒在地。
他看着赵玄逸,眼中只剩下绝望。
“所以……”
“你废了她,杀了她。”
“灭了我沈家满门。”
“都只是因为你的猜忌?”
“都只是因为你那可笑的帝王之术?”
赵玄逸没有回答。
他将长命锁,放回了盒子里。
然后,缓缓地,盖上了盒盖。
像是,为一段往事,盖上了棺盖。
“现在。”
“你可以告诉朕,她的报复,到底是什么了吧?”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钰。
“用这个秘密,来换你和你母亲的命。”
“这笔买卖,很划算。”
我看着我唯一的哥哥。
看着他被这残酷的真相,击得体无完肤。
我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那个虚无缥缈的谎言,在真相面前,不堪一击。
可我没想到。
沈钰,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了愤怒,没有了绝望。
只剩下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说。
“赵玄逸。”
“你以为,我姐姐的报复,是造反吗?”
“不。”
“她要的,是诛心。”
他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她留下的那把刀,不是冲着你来的。”
“是冲着,你最在乎的东西来的。”
“你猜猜。”
“你这万里江山,和我姐姐留下的后手。”
“到底哪一个,会先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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