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蓝眼底转了转,唇角勾出点轻浅的笑意,凑近道:
“不用查账,知道个大概数就行。咱们工会不是管安全生产监督吗?”
“回头借着例行安全检查的由头,去库房走一趟,顺带看看布的情况。
“名正言顺的,谁也挑不出理。”
吃完饭,两人直奔仓库。
管仓库的老周见她们来了,库房门口飘着淡淡的棉絮,见苏蓝和张秀梅进来,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
“苏干事、张干事,今儿咋有空来库房?”
张秀梅先笑着开口:
“周叔,我俩是来做例行安全检查的,夏天干燥,库房堆的都是布,田主席吩咐,防火防电可得盯紧点。”
老周点点头,随手拿起墙角的灭火器晃了晃:“放心,天天查呢,灭火器都在保质期,电路也早检查过了。”
苏蓝目光扫过库房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布堆,视线落在一侧标着“次布”的区域,状似随意地问:
“周叔,这瑕疵布看着堆了不少,都是近期清出来的?品类和数量大概有个谱不?”
老周没多想,伸手比了比:
“可不是嘛,最近出的次布都堆在这,估摸得有个两三百匹,大多是边角有点跳线、色纹,不影响做劳保服的那种。”
“那倒是挺好,”苏蓝伸手轻轻撩开看了看成色,又指了指布堆的摆放。
“就是这堆得有点密,留的消防通道窄了点,周叔回头挪一挪,别违了安全规矩。”
老周忙应着:“哎,好嘞,下午就安排人挪!你们放心,安全上绝不含糊。”
张秀梅趁机跟着看了几疋次布,随口问:
“周叔,这些次布放着也是占地方,厂里也没个处置章程?”
“哪有啥章程,”老周叹口气,“每年清产核资都头疼,可不敢随便处置,就这么堆着呗。”
苏蓝相视张秀梅一眼,两人心里都有了底,又假意检查了库房的安全。
叮嘱了老周几句安全注意事项,便笑着告辞:
“那周叔你忙,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看看,有啥问题我们再来跟你说。”
“慢走啊二位干事!”
老周挥着手,压根没察觉两人这趟“安全检查”的真正目的。
不知不觉,已经下半晌了。
回到办公室,苏蓝继续写报告。
写到“预期效益”部分时,她特意算了笔账——
如果能把仓库里那些积压布都处理掉,能为厂里节省多少仓储成本、减少多少资产损失。
虽然数字不一定精确,但看着挺唬人。
一直写到下午7点多,报告初稿和配套的实施细则终于敲定。
胡委员翻着厚厚的几页纸,满意地点头:
“妥了,政策依据、合规流程、预算风险、样样都全,明天一早给田主席过目,保准挑不出毛病。”
苏蓝长出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窗外,厂区的灯已经亮着,夜班工人已经忙碌。
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
刚走出办公楼,就看见一个黑影在门口晃悠。
走近一看,是李栋。
“李干事?还没走?”
苏蓝打招呼。
李栋转过身,脸上挂着笑,但笑容有点僵:“苏干事加班啊?报告写完了?”
“差不多了。”苏蓝说得含糊,“李干事这是……”
“哦,我路过。”李栋搓搓手,“那什么,苏干事,关于这个物资协作,我下午想了想,觉得有些细节还得再斟酌。”
苏蓝不动声色:“李干事有什么建议?”
“建议谈不上。”
李栋凑近些,压低声音,
“就是提醒你,跟外单位打交道,复杂得很。特别是等价交换,怎么定价、谁说了算,容易扯皮。”
“而且,”他顿了顿,
“兄弟单位那些人,精着呢。咱们拿瑕疵布去换,人家未必看得上。”
苏蓝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笑了笑:
“李干事提醒得对。所以我才在报告里强调,所有交换必须双方协商、书面确认、财务走账。”
“至于兄弟单位要不要换,那是他们的自由,咱们不强求。”
李栋被噎了一下,干笑两声:“也是,也是。”
两人并肩往外走,沉默了一段。
快到厂门口时,李栋忽然又问:
“苏干事,你这方案要是真成了,以后工会采购这块……是不是就都走这个模式了?”
苏蓝心里明镜似的,这是探她口风呢。
“哪能啊。”她语气轻松。
“也就是解决眼前的困难。常规采购该咋办还咋办,毕竟有些东西,还是得花钱买。”
李栋脸色明显松了些:
“那是,那是。”
出了厂门,两人分道扬镳。
苏蓝走在路上,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她回头看了眼厂区大门,心里清楚——
报告交上去,才是博弈的真正开始。
**
第二天一大早,苏蓝踩着点进的办公室。
手里那份报告用牛皮纸文件夹夹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对得严丝合缝。
拿起文件夹往最里头那间办公室走。
门虚掩着。
她敲了两下。
“进。”
田主席正往搪瓷缸子里捏茶叶,抬头看见是她,手里的茶叶罐子顿了顿:
“写好了?”
“写好了,请您过目。”
苏蓝把文件夹双手递过去。
田主席接过来,没急着看,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然后才翻开文件夹。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翻纸的沙沙声。
田主席看得仔细,一页页翻过去,时不时停顿一下,手指在某一行字上点一点。
足足看了二十分钟。
最后,田主席合上文件夹,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苏蓝。
苏蓝被她看得有点发毛,正要开口。
田主席感慨道:“之前只知道你宣传稿写得好,没想到捋方案写报告也不错。
“心思细,格局还大,难得!”
苏蓝闻言,语气谦和又稳当:“田主席过奖了,这哪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都是大家一起磨出来的结果,我只是牵头整理了下而已。”
田主席笑了笑,她重新打开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拿起桌上的钢笔:
“我再加一条。”
苏蓝赶紧起身凑过去。
田主席在“实施步骤”那部分刷刷写了几行字:
“所有置换物品入库出库须双人签字,工会财务委员全程监督。”
写完,她把笔一搁:
“这样更稳妥。免得到时候有人说咱们暗箱操作。”
苏蓝心里一凛——姜还是老的辣。
“还是您考虑得周到。”
田主席把文件夹递还给她:
“按这个再整理一份,通知下午开厂委会,你跟我一起去。做个会议记录。”
晌午饭一晃而过,厂区歇过晌。
工人陆续往车间走,日头偏西,挂钟敲过两下,便到了下午上工的时辰。
“走吧。”田主席拎起公文包,“对了,一会儿会上,我让你说你再说话。没点到你,就听着。”
“好。”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
会议室在三楼最东头,门开着,里头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烟雾缭绕。
苏蓝一进去就被呛了一下,强忍着没咳嗽。
会议桌,主位空着,两边已经坐了不少人。她一眼就看见了李副厂长。
坐在左侧第一个位置,正跟旁边生产科的王科长低声说着什么,手里夹着根烟。
田主席径直走到右侧中间的位置坐下。
苏蓝自觉走到后排,找了个木凳坐下,安静等候。
她快速扫了一眼在场的人。
书记马振华还没到,厂长周国平坐在主位右手边,正翻着一份文件。
林副厂长林广禄坐在李原对面,慢悠悠地喝茶。
厂办主任刘昌明坐在靠门的位置,拿着笔和本子准备记录。
恰逢刘昌明也望过来,两人目光猝不及防撞个正着。
只见他眸光一顿,微微颔首示意。
苏蓝唇角轻勾回以一笑。
都是厂里的实权人物。
“田主席来得挺早啊。”李原掐灭烟头,抬起头看过来,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
“李副厂长通知,不敢耽误。”田主席从公文包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和钢笔,摆在桌上。
“也是为工作嘛。”李原身子往后一靠,“工会经费想着趁书记厂长都在,大家一起再议议,把把关。”
田主席没接话,拧开茶杯喝了一口。
气氛有点僵。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