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气,跟冻住了似的。
田主席那句话砸下来,没人敢接茬。
胡委员最先反应过来,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
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人已经站起来:“主席,出什么事了?”
田主席没答,眼神掠过众人。
“到我那儿说。”
她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咔,一声声都带着火星子。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张秀梅合上笔记本,叹了口气,低声道:“准是又跟厂委那边杠上了。”
胡委员没说话,背着手往外走。李栋赶紧把文件夹往胳肢窝一夹,跟上。脸上依旧带着几分从容。
张秀梅路过苏蓝的工位,眼神示意:
跟着。
苏蓝点头,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刚到工会第二天,这就赶上硬仗了?
田主席的办公室就在走廊最里头,门敞着。
几个人鱼贯而入。办公室不大,一下站了五个人,显得有点挤。苏蓝自觉站到靠门边的位置。
田主席就站在办公桌后面,双手撑在桌沿上,那身的确良衬衫的袖子挽到了胳膊肘,呼吸还没平复。
手里那份文件“啪”一声摔在桌面上。
“都看看吧。”她声音还是绷着的,“厂委会刚定的,下半年的经费盘子。”
胡委员伸手拿过来,眯着眼看。
张秀梅凑过去。李栋抻着脖子,视线往纸上瞟。
苏蓝站在稍后,看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到胡委员的眉头越拧越紧,张秀梅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这也砍得太狠了。”
胡委员把文件递还给田主席,摘下眼镜擦了擦,
“文体活动经费砍掉百分之四十,困难职工补助额度冻结,连说好的澡堂修缮专项款都推迟到‘视四季度生产情况再议’?”
苏蓝耳里刚落“文体经费砍百分之四十”这话,心里瞬间一万头草泥马狂奔,差点没绷住当场爆粗。
合着她刚接文体这摊子,就给她来个经费砍半?
没钱买器材、没预算搞活动,这不是让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光杆司令空吆喝吗!
就听见胡委员难以置信的声音传来:
“老田,会上你没拍桌子?”
“我拍桌子?”
田主席终于坐下了,手指戳着文件纸,咚咚响,
“我拍得桌子都快散架了!管生产的李副厂长怎么说?”
“现在全厂上下一切为生产让路,有限的资金必须优先保障设备更新和原料储备!”
“工会的活动,能简则简,能缓则缓,要把钱用在刀刃上!”
她学着李副厂长的腔调,气得声音都发颤。
“我说,工人同志们的福利就不是刀刃?”
“夏天没个痛快澡洗,储物柜锈得关不上,文体活动搞不起来,工人哪来的劲头搞生产?”
“你们猜姓李的怎么说?”
张秀梅急问:“他怎么说?”
田主席冷笑一声:
“他说,田主席,你不要本末倒置。生产上去了,效益好了,什么福利没有?”
“现在勒紧裤腰带,是为了将来更肥的腰带!还给我扣帽子,说我要犯福利主义的错误!”
“放他娘的——”
李栋脱口而出半句,又立马收住,瞥了眼田主席,脸上闪过一丝不耐。
却还维持着镇定,只含糊嘟囔,“这不是欺负人嘛!”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补了句:“防暑降温的茶叶白糖,年初定的标准总不能变吧?我上周才跟后勤对接完清单。”
“你那块暂时还没动。”
田主席揉着太阳穴,
“但也别高兴太早。财务科王科长偷偷跟我递了话,下个月各车间的劳保用品发放,标准可能要微调,让咱们心里有个数。”
“微调?”
这话一出,李栋脸上的从容瞬间崩了,声音陡然拔高,身子都往前探了半步,方才那股云淡风轻荡然无存,
“啥叫微调?不就是变相削减吗!”
他抓着文件夹的手骤然收紧,指节都泛了白,脸上涨得通红,语气里满是急躁和恼火。
他管福利劳保,手里的权限全靠这些物资撑着。把这摊子管得死死的,车间主任们平日里都得给他几分面子。
可要是劳保标准降了,他不仅没法跟各车间交代,手里的权力更是要大打折扣。
往后,谁还拿他当回事?
“这怎么能行!工人们能答应?”他声音发急,彻底没了之前的淡定。
“到时候各车间主任不得堵着我办公室闹?我这活儿还怎么干!”
连带着梳得倍儿整齐的头发,都显得有些凌乱。
“所以啊!”
田主席看向屋里每一个人,
“把大家叫来,就是通个气,也一起想想,接下来咱们工会这摊子活儿。”
“怎么干!”
“钱少了,”
“事不能少,”
“工人同志们的期待和需求更不会少!怎么应对?”
一阵沉默。
胡委员重新戴上眼镜,慢悠悠开口:
“厂委有厂委的考虑,他们压着生产任务,指标重,压力大。”
“咱们工会有工会的立场,必须替工人说话。矛盾一直有,这回是更尖锐了。”
他看向田主席,
“会上的意见,就你一个人反对?”
“动力车间的老李附议了我两句,说工人情绪也要安抚。其他几个,要么不吭声,要么就和稀泥。”田主席叹气,
“最终举手表决,八比二。通过了。”
张秀梅愁眉苦脸:
“这可难办了。女工澡堂那喷头,我都答应车间几个姐妹了,这周内准修好。现在咋跟人说?”
“还有,下个月幼儿园说孩子们搞活动,想借点彩纸糊灯笼,这……以前可都是咱们工会支持的。”
李栋烦躁地抓了抓梳得整齐的头发:
“文体经费砍这么多,苏干事刚来,这活儿还怎么开展?”
“秋季运动会还办不办了?往年这时候都开始筹备了。”
突然被点名,一直静静听着、努力消化信息、观察众人反应的苏蓝,感觉到几道目光“唰”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田主席也看了过来,眼神复杂,有无奈,也有期待:
“小苏,你新来,可能还没摸清情况。咱们工会就这样,常年在‘要钱’和‘干活’之间拉扯。你有什么想法,也说说。”
面对众人齐刷刷的打量,苏蓝反倒稳下来了,心里骂归骂,面上半点不显。
毕竟活还得干,牛马还得当,总不能刚上任就撂挑子,那可真成笑话了。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