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蓝推开工会办公室的门时,首先映入眼帘的,还是墙上那幅熟悉的标语——“工人当家作主”。
瞥见这标语,苏蓝脚步微顿,在工会的实感骤然增加。
只见胡委员正端搪瓷缸,眯着眼睛瞅墙上的月份牌。
张秀梅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个翻开的笔记本,眉头微蹙,正说着什么。
“胡委员早,张姐早。”
“女澡堂子有几个喷头坏了,水流小,夏天流汗多,得催后勤抓紧修……”
张秀梅说到这儿,听到门响,抬头见是苏蓝,脸上立刻挂了笑。
“哟,蓝妹子来啦!”
“快坐快坐。怎么样,来咱们这还适应不?咱们工会事儿杂,女工这一摊更是琐碎。但人都挺好相处的。”
她语气热络,是那种老工会干事对新同事常有的关照。
苏蓝把包搁自己桌上,笑着应道:
“挺好的,张姐,正在慢慢熟悉。您这是正忙女工的事儿呢?”
“可不嘛,”
张秀梅拍拍笔记本,
“芝麻绿豆,可一件件都关系到姐妹们实际难处。胡委员正听我念叨呢。”
她转向胡委员。
“主任,刚才说的澡堂喷头那事儿,得再跟后勤科强调一下。”
胡委员转过身,搪瓷缸在手里转了个圈:
“小苏啊,张秀梅是咱们工会的女工委员,心思细,厂里大姐小妹们有啥事都爱找她。你以后多跟她学着点。”
他又对张秀梅说,“喷头的事,下午我见到老李再提一嘴。”
他下巴往斜对面一扬,“那是周继忠的位子,生产口的,昨儿你可能见过了?”
“一大早就又扎车间里了,准是又盯他那些竞赛指标和技术改进去了。这人,车间才是他办公室。”
三个人说笑着,看话说得差不多了,苏蓝起身准备找田主席签字。
虽说同属一个厂,工会和车间却是两个部门,粮食关系得重新落定。
胡委员抬眼道:“这会儿开厂委会呢,估摸要晚归,你晚点再去。”
话音还没落,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半旧海魂衫、头发梳得整齐的年轻男同志晃了进来。但头发梳得倍儿精神,手里还夹着个文件夹。
瞧见苏蓝,他眼睛一亮,笑容咧得更开了。
“这位就是新来的苏蓝同志吧?”
他几步走上前,伸出手,
“我是李栋,工会的干事,主要负责福利劳保这块。昨天我去各车间核对防暑降温物资的发放情况,忙了一整天,没在办公室,所以还没见过你。欢迎欢迎!”
苏蓝和他握了握手:“李干事好,我是苏蓝,以后请多指教。”
“指教不敢当!”
李栋嗓门亮堂,笑容爽朗,
“以后都是一个战壕的同志了!互相学习!听说你以后专管文体活动的?你在晚会上演讲的这么好,咱们工会可是如虎添翼。”
他拉过旁边椅子坐下,动作自然熟稔:
“昨天真不巧,正好赶上月初,得把各车间的茶叶、白糖这些防暑物资核对清楚,一分一毫不能错。跑到下班才弄完。”
他说着摇摇头,
“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琐碎得很,得一遍遍对名单、对标准、对签字。”
胡委员喝了口茶,语气平常地接话:
“李栋是咱们这儿的‘大管家’,福利发放这块他熟,各车间都盯着他手里那点东西呢。门路广着呢!”
这话说得平稳,但苏蓝品出点别的意味。掌管劳保发放,这可是实实在在关乎工人利益,没点根基,怕是坐不稳。
“胡委员您可别这么说,”李栋嘿嘿一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
“就是为大家服务嘛。苏干事,以后文体活动要发点奖品福利、用个场地器械,尽管开口!”
“别的厂不敢说,咱们厂后勤这块,我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
他特意强调了“分量”两个字。”
张秀梅这时合上笔记本,也加入了聊天,她冲苏蓝努努嘴:
“蓝妹子,小李这话倒不假。后勤仓库的老刘,那脾气犟的,别人去借点东西难得跟什么似的,都得给我们李干事点面子。”
她话头一转,带点调侃,“不过啊,你也别啥事儿都找他,他忙起来脚不沾地的。”
“张姐,您可别取笑我,你下回有事儿,我第一个帮你。”
李栋便转向苏蓝,热情开口:“苏干事,有事你说话。”
苏蓝微笑颔首:“那先谢谢李干事了。我刚来,很多事还不熟悉,正打算从清点仓库开始。”
“清点仓库?”
李栋眼睛一亮,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轻慢:
“你说后面那个小仓库?那地方堆得乱,灰尘又大。这样,我找两个勤杂班的同志帮你收拾,我跟他们班长熟,一句话的事。”
“不用麻烦,我先自己整理看看,熟悉熟悉东西都放在哪儿。”
苏蓝语气温和却透着坚定,“需要帮忙的时候再请李干事协调。”
李栋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倨傲的神色藏在眼底,随口补充:
“也行,你先熟悉熟悉。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漫不经心提点,
“仓库最里头靠墙好像还有两箱以前用剩的彩纸颜料,你看看还能用不,搞活动什么的说不定用得上。”
胡委员放下茶缸:“自己先摸清楚好。”
就在这时,走廊里突然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噔噔噔,越来越近。
办公室瞬间安静。
门被“哐”地一声被推开!
他刚想再说什么,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又急,又重,噔噔噔的,带着股火气,直冲着这边过来。
办公室里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下一秒,门被“哐”地一声,狠狠推开!
田主席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的的确良衬衫,领口有点歪,齐耳短发不像平时那么服帖,几缕头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
脸涨得通红,胸口明显起伏,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跟烧着了似的,怒火压都压不住。
手里死死攥着份文件,纸边都给捏得卷了起来。
她那眼神扫过来,像带着刺,挨个扎过屋里每一个人。
寂静无声。
田主席什么也没说,可那紧绷的劲儿,让空气都凝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又狠狠吐出来。冷得掉冰碴子:
“现在,所有人,立刻到我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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