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那点刚冒头的喜庆气儿,被苏蓝这话轻轻一挑,又沉了下去。
苏锋捏着旱烟杆的手顿了顿,撩起眼皮看她:“蓝子,你这话啥意思?老三工作有着落是好事,你还想咋?”
“爸,我不是想咋。”苏蓝把罐头放桌上,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我是想说,家里的事,不能总这么‘算了’。今天这事儿能‘算了’,那明天呢?后天呢?”
她目光扫过苏河和何巧巧,最后落回父亲脸上:
“有些口子,不能开。有些规矩,得立住了。”
王梅在边上早憋坏了,胳膊肘使劲怼了苏山一下。
苏山闷着头,一双手先是无意识地搓着手,然后攥成了拳,指节捏得发白。
他习惯了,自己是老大,多干点、少拿点,让着弟弟妹妹,好像是命。
可这层窗户纸一旦捅破,心里头那点被日子磨硬了的疙瘩,还是硌得慌。
苏河脸拉下来了:
“小妹,你这是在逼爸主持公道?家里什么事亏待你了?你现在是工会干事了,老三也要进运输班了,你还要怎样?”
“我要怎样?”
苏蓝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冷,
“二哥,我不是要怎样。我是想问问,”
“凭、什、么?”
她往前一站,腰杆挺得笔直,目光跟小刀子似的刮过苏河两口子:
“凭什么你结婚,家里砸锅卖铁给三百块顶格彩礼,大哥结婚那会儿就五十?物价涨得再快,也没涨出二百二十块的道理吧?”
王梅“哎哟”一声,可算逮着机会了:“就是!当初我跟大山扯证,就两床新被面,我说啥了?大山更是个闷葫芦,屁都不放一个!”
苏山被点了名,头埋得更低,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嗯”,那手都快被他捏出印了。
苏河脸涨成猪肝色:
“那……那时情况能一样吗?现在跟以前……”
“好,彩礼不说。”苏蓝根本不让他说完,话锋“唰”地一转,直捅心窝子,
“那再说交钱。大哥从进厂第一天起,工资是全交给家里的,结婚后才交一半!”
“家里紧,大哥大嫂可从来没短过交钱!”苏蓝目光钉回苏河脸上,
“可二哥你呢?你从工作那天起,就说坐办公室交际多,手里得活络,只肯交三分之一工资给家里。”
“爸觉得你在外头需要体面,可你摸着良心算算,这么多年,你比大哥少交了多少?”
“这少的钱,是贴补了家里,还是肥了自己腰包?”
何巧巧坐不住了,声音带着哭腔拔高:
“那能一样吗?苏河在办公室,跟领导同事打交道,抽烟喝茶请个零嘴,哪样不要钱?总不能让他丢脸吧!大哥在车间,用不着这些!”
“二嫂!”
苏蓝语气陡然一厉,
“大哥在车间流汗出力,挣的每一分都是血汗钱!怎么,坐办公室的体面钱是钱,车间里卖力气的钱就不是钱了?”
“这话你敢当着人说吗,看不批斗你。”
她转向苏锋,声音沉下去,却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爸,您都听见了。”
“这就是长久以来大家心里头的刺!您觉得二哥有出息,稍微偏着点,理由也说得过去。”
“可您看看,这偏着偏着,就偏成了理所当然!偏得有些人忘了自己姓啥,觉得全家都欠他的,都该给他让路!”
“今天他敢瞒着全家去撬自己亲弟弟的饭碗,明天他就敢干出更没边儿的事!”
苏民这会儿脑子转过弯了,他“腾”地往前一站,脸上伤疤都气得发红:
“爸!妈!小妹说得太他妈对了!有些事,不能总糊弄过去!二哥今天这事办得就是缺德!”
“他要真成了,我的运输班名额飞了不说,还得把李科长得罪死!”
“到时候我继续在街上当盲流,哪天被人打死或者逮进去,你们就舒坦了?!”
“老三你胡说八道什么!”
苏河指着他鼻子。
“我胡说什么了?!”苏民梗着脖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苏河脸上,
“我就问一句,二哥,要是今天是小妹瞒着大家,把你的工作机会撬了给她对象,你也能轻飘飘说句算了?”
“你怕是第一个跳起来要说法吧!”
苏河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脸由红转青。
一直闷着的苏山,这时候抬起了头。
他黑脸上没啥表情,就那么沉沉地看了自己二弟一眼,然后转向苏锋,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钻出来:
“爸。家里事,是该有个公道。不能总让老实人吃亏,寒了心。”
这话平平淡淡,可从他这个十几年没抱怨过一句的老大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吓人。
王梅立刻接上火力,话像连珠炮:
“爸!我早就想说了。可山子拉着我不让我说。我进门彩礼和老二家差这么多。我是农村的。看在山子和孩子面上。我认了”
“可我们月月按时交一半工资,从来没晚过一天、少过一分!可眼看着老二家啥好事都占全了,彩礼顶格,交钱最少,现在连亲兄弟的饭碗都要端走,心里能没疙瘩吗?”
“是,老二有出息,坐办公室,风不吹雨不淋。可再有出息,也不能把兄弟姊妹当傻子糊弄,把爹娘的偏心当梯子往上爬吧?!”
一屋子人,目光全聚在苏锋脸上。
苏锋坐在那儿,旱烟忘了抽,就那么捏着。
脸上那些被岁月刻出来的皱纹,这会儿深得像沟壑。
大儿子那句“寒了心”,和三闺女那些撕开面皮的对比,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一桩桩,一件件,原来都记着账呢。只不过记账的人不是他,是日子,是儿女们沉默的眼睛。
苏锋忽然觉得嘴里发苦。自己这么多年,总觉得老二在办公室,代表的是老苏家的脸面。
他手头宽松点,穿得体面点,说出去自己脸上也有光。总觉得这点“偏看”是应该的,不是啥大错。
这点“偏看”,就像往一锅热油里滴水,看着不起眼。
日子久了,能把锅底都炸穿。它把老二的心养大了,养独了,觉得全家都该围着他转。
更把其他孩子的心,一点一点,给凉透了。
“爸,”苏蓝看他脸色变了几变,语气缓了缓,但话更重了,
“老话讲,不患寡而患不均。咱家是不宽裕,可一家人心齐,穷日子也能过得有滋味。怕就怕有人觉得不公平,心凉了,散了,那这家才真叫完了。”
苏锋喉咙里“嗬”地响了一声,一股沉重的疲惫把他淹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里混着油烟和几丝不明。
“老二。”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苏河心猛地一沉:“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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