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里人声鼎沸,如同开了锅的滚水。
“二车间的!左边集合!别挤!”
“爹!糖!你答应好的!”
“快看前排,领导席还空着呢。”
“省报记者真来了?刚进门好像看见个戴眼镜的生面孔。”
后台比前台更加热闹。胡委员扯着冒烟的嗓子喊:“第三个节目的纺车轱辘,再检查一遍!林晓燕!口红擦淡点!”
林晓燕正对着一面小镜子左瞧右看,闻言不耐烦地撇了撇嘴:“知道了知道了。”
她拿起手帕,不情不愿地拭了拭唇角,心里嘀咕:擦淡了还能好看吗?真是老古板。
角落里,王青蹲在一台老旧机器旁,额上沁出细汗,按在膝盖上的手微微发颤。
苏蓝走过去,蹲在他身侧,声音平稳:“慌什么?”
“苏蓝,我……”王青喉头发紧,“底下这么多人,还有省报记者,我怕待会儿手一抖……”
“抖什么。”苏蓝看他一眼,眼神稳如磐石,“我讲我的,你按咱们对好的节奏操作就行。天塌不下来。”
王青望着她那沉静的模样,莫名安了心,深吸一口气:“成,我听你的。”
正说着,帘子“哗啦”一响,田主席走了进来。白衬衫笔挺崭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视全场。
“都准备好了?”她问。
“准备好了,田主席!”回应声稀稀拉拉。
田主席脚步停在苏蓝面前,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话中有话:“小苏,放开手脚,把准备好的,都亮出来。”
又看向林晓燕:“晓燕,你也稳住神。”
说完,她未多停留,风风火火地巡视别处去了,那挺拔的背影仿佛一颗定心丸。
六点五十多,侧门开了。
马书记走在最前,一身灰中山装,笑呵呵地侧身与身旁戴眼镜的年轻人说话:“周编辑,多包涵。”
“书记客气!”周扬连忙应声,目光不由自主飘向舞台。
接着是周厂长,方脸阔步。林副厂长脸上挂着惯常的笑意,与李副厂长低声交谈。后方,各车间主任、科室负责人络绎步入,在前排纷纷落座。
工友间的嗡嗡议论声骤然低了八度,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前排。
“马书记旁边那位眼镜同志,真是省报来的?”
“一看就有学问。”
“林副厂长今天气色真好。”
“田主席这身板,真精神!”
七点整,灯光“啪”地暗下大半。
庄严的《国际歌》前奏轰然响彻礼堂,顶灯随音乐节奏次第亮起,最终全部聚焦于紧闭的深红色幕布中央。
音乐攀至高潮,“哗啦”一声,幕布向两侧拉开!
林晓燕与苏蓝并肩立于舞台正中。
林晓燕脸上扬起排练过无数遍的笑容,然而灯光灼热,台下黑压压的目光如实质般涌来,她嘴角的弧度微微发僵,开口时声音比平日尖了半分:
“尊敬的各位领导、亲爱的工——工友们!”那个“工”字,几不可察地绊了一下。
她心中一沉。
电光石火间,苏蓝极其自然地向前迈了半步,清澈平稳的嗓音无缝衔接,稳稳托住了全场:
“红星第三纺织厂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五十三周年文艺晚会——现在开始!”
吐字清晰,节奏稳当,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股镇定如同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漾开安稳的涟漪。
台下掌声哗然响起。
周扬眼睛一亮,微微颔首,低声对身旁的马书记说:“这姑娘台风稳重大气,开场就控住了。”马书记含笑点头。
林晓燕背脊惊出一层薄汗,趁掌声未歇,飞快调整呼吸,余光复杂地瞥了苏蓝一眼。
节目依次进行。合唱嘹亮,样板戏片段演得有声有色。工友们看得津津有味,掌声笑声不绝于耳。
林晓燕报幕也渐入佳境,虽仍透出些许紧张,但未再出错。
终于,胡委员在侧幕朝苏蓝用力打了个手势。
此时台上纺线舞蹈刚结束,演员们定格在最终造型,台下掌声雷动,叫好声四起。
待舞者谢幕退场,苏蓝缓步走到舞台中央,拿起麦克风。她的声音传遍全场,清晰而不高亢,亲切而自然:
“刚才纺纱车间姐妹们带来的纺线舞,大家说好不好看?”
“好看!”台下瞬间爆发出整齐响亮的回应。
“姑娘们人美舞更美!”
声浪稍平,苏蓝含笑接道:“感谢大家的认可,她们为这个节目确实付出了不少汗水。”
她话锋一转,语气添上几分神秘:“接下来这个环节,咱们换个口味。不唱歌,也不跳舞,就请大家安静下来,看几幅小画,听我唠唠咱们红星厂里,几双‘老手’和几颗‘实心’的故事。保证大伙儿听了不亏。”
这话平常,却不知怎地,台下交头接耳的声音迅速低了下去,许多人不由自主坐直身子,引颈向前。
连前排的马书记也停止了与周扬的低语,饶有兴味地望向舞台。
灯光配合地暗下,只留一束追光淡淡笼住苏蓝。她身后简陋的白幕,“唰”地亮起。
苏蓝走向舞台一侧,站定,手中空无一物。
“首先,请看这双手。”
话音刚落——
“嗒”一声轻响,幕布上猛然投出一张特写!
一双工人的手,占据整面幕布!指关节粗大变形,掌心老茧层叠,虎口一道扭曲的深疤。黑红简笔,粗砺感扑面而来!
“嗬——!”台下响起一片低呼。
“画打上去了!跟电影一样!”
“太像了!一看就是老师傅的手!”
前排,周扬“唰”地坐直身子,镜片后的眼睛睁得老大。彩排时已知有画面配合,但在这正式场合,黑暗中突然呈现如此极具冲击力的特写,配合数百人瞬间被攫住的氛围……效果震撼十倍。
马书记亦微微前倾,对田主席低声笑道:“哟,还给咱备了‘西洋景’?有点意思。”
追光中的苏蓝,对骚动恍若未闻。
她望着幕布,声音平稳如话家常:
“就是这双手。指节是抡扳手、敲榔头磨粗的,老茧比牛皮还厚。虎口这道疤,是六三年冬天抢修机床,冻裂的扳手崩出铁茬扎的。”
幕布画面应声变为简笔机床与纷飞雪花。
“当时血流如注,张师傅扯了截棉纱一缠,接着干。他说:机器停了,全车间姐妹就得闲着,布就出不来。”
画面再变,满地零件。
“年前这台‘老爷机’彻底趴窝,上海来的老师傅都说没救。张师傅把它大卸八块,一千多个零件铺了满地。主传动齿轮坏了两齿,没有备件。”
齿轮特写出现,两个齿被打上红叉。
“他就拿着钢锉和砂轮,凭手感,硬是‘啃’出了两个新齿!”画面上锉刀生动移动。
“徒弟说,师傅那几天眼里只有铁疙瘩。第四天蒙蒙亮……‘轰隆隆’——机器响了!”
画面化为有力转动的齿轮线条。
“张师傅呢?靠着墙,捏着磨秃的锉刀,睡着了。”
最终画面定格:倚墙沉睡的老师傅剪影。
苏蓝声音沉静下来:“有人问他图啥。他说——‘我是个党员。机器,是咱全厂的饭碗。不能让碗,砸在咱手里。’”
静默。
足足两三秒,落针可闻。
旋即,“哗——!!!”
掌声如洪水决堤,比之前任何节目都更热烈、更持久!老师傅们拍红了手掌,眼眶湿润;年轻人收起嬉笑,神情肃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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