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蓝手指头摩挲着稿纸边儿——纸糙,泛黄,但厚实。
她得给这摞稿子再加道保险。
目光扫到墙角那摞《群众之声》。
上回投稿后,编辑周扬回信挺热情。
夸她“视角独特”“有生活气息”,末尾还写:“若有佳作,欢迎再投。”
一个念头猛地蹦出来。
要是……省报能关注厂里庆七一呢?
她重新铺开信纸,挑了张师傅和刘大姐两篇最扎心的故事,仔细誊好。末尾郑重写道:
“周编辑,以上是我厂此次重点宣传事迹。在厂党委领导下,我厂涌现出一批如张师傅、刘大姐般踏实肯干、无私奉献的优秀党员。”
“我厂七一晚会定于X月X日举行,届时将有更多真实感人的工人故事呈现。不知您是否有兴趣前来观摩?”
信封装好,贴上八分钱邮票。
看着鼓囊囊的信封,苏蓝心里更不踏实了。
寄信太慢。
从这儿到省城,路上就得三四天。
周编辑收到信,看完,再做决定,一来一回至少一个礼拜。
可庆七一眼看就到了,交稿是明天,晚会是下周。等信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而且,万一人家编辑忙,没空看呢?万一看了觉得也就那样呢?
苏蓝在屋里踱了两步。
不行,光寄信太被动。
得打电话!
七十年代,打长途可不是小事。得去邮局排队,一层层转接,费钱还费劲。
太冒失了。
可不冒失,怎么破局?
有句话怎么说的?
你只管去做,直到被打断为止。
苏蓝停下脚步,盯着桌上那摞稿纸。
她把钱揣好,信塞进包。
明天一早,先寄信,再打电话。
双管齐下,搏一把。
*
第二天中午,苏蓝没去食堂。
先溜到厂门口,“咚”一声把信扔进绿色铁皮邮筒。
然后揣着剩下的钱,快步出厂门。
镇上邮局,绿色门脸在太阳底下晒蔫了。
柜台里,梳两条短辫的女营业员正打哈欠。
苏蓝递上电话号码和钱:“同志,麻烦接省城,《群众之声》编辑部。”
“等着吧,长途,且得转呢。”营业员懒洋洋接过,没多瞧她一眼。
等的时间磨人。邮局里乱糟糟的——有人扯嗓门喊人,有人在柜台前吵架。
苏蓝站在一边,手指无意识捻着帆布包带子。
约莫二十分钟,听筒递过来了。
苏蓝深吸一口气,接过:“周编辑吗?您好,我是红星纺织厂宣传科的苏蓝。”
电话那头明显一愣,连呼吸都顿了顿:“宣传科?小苏同志,你上回投稿,不是说在车间……”
“对,现在在宣传科了,负责这次庆七一宣传。”
苏蓝语气自然,“周编辑,我们厂领导对这次活动特别重视,特意让我联系您。想正式邀请省报社,来我们厂采访报道。”
虽然只是个借调临时工,手里没权没势,但苏蓝门儿清——想做成一件事,哪能光靠蛮力?
得把身边能攥住的资源都盘活了。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
苏蓝能想象周扬现在的表情——惊讶,疑惑,但更多是好奇。
“哦?”周扬声音里透出掩饰不住的兴趣,“是厂领导的意思?”
“厂党委专门开了会,要求这次宣传要出新、出彩。”
苏蓝说得有板有眼,“我们陈科长特别提到,说省报的周编辑有眼光,上回我那篇小稿子就是您慧眼识珠。所以这回,特意让我务必把您请到现场,看看咱们工人自己的好故事。”
这话漂亮,既给周扬面子,又把“邀请”名头抬到了厂里。
果然,电话那头传来周扬低低的、带着几分受用的笑声:
“你们厂领导太客气了。不过小苏同志,省报采访有规矩,得先报选题,走流程……”
苏蓝立刻接话:
“选题我都替您想好了——就叫‘车间里的坚守——七一前夕访红星纺织厂老党员。周编辑,我跟您说实在的,这次我们采访到的几位老工人,那故事扎实得……我写稿的时候,自己都掉好几回眼泪。”
她听见电话那头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在翻纸笔。
火候到了。
“周编辑,您还记得您上回在信里怎么夸我的吗?”
苏蓝话锋一转,语气带上恰到好处的感激,“您说我的稿子视角独特,有生活气息。这话我一直记着。写完稿子我想到的就是您,最懂怎么把普通人的闪光点挖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周扬轻轻吸气的声音。
苏蓝趁热打铁,“不拔高,不喊口号,就让故事自己说话。周编辑,您知道吗?”
“我们厂这些老工人的故事,跟您之前那篇写山区邮递员的报道是一个路子——都是普通人,都在平凡岗位上,干出了不平凡的事儿。”
她故意停顿一下。
“您想想这个场面:七一晚会那晚,张师傅,会站在台上,台下坐着他的徒弟,那种手艺的传承,那股子工匠的魂儿……”
苏蓝声音放轻些,带着引导意味:
“周编辑,这种场面,光是听我说,您就已经很激动了吧。不能来到现场,你会遗憾的。”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苏蓝能听见周扬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比刚才重了些。
“而且周编辑,我跟您透个底。”苏蓝声音压得更低,像在分享秘密,
“我们厂领导这回为啥这么上心?就是因为他们看明白了——现在有些宣传稿,工人们不爱看。为啥?离他们太远,飘在天上。可我们这些故事,是从车间地上长出来的,领导特别重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诚恳郑重:
“不瞒您说,我写这些稿子的时候就在想——要是周编辑能来,亲眼看看这些老工人,亲耳听听他们的故事。”
“以您的笔力,绝对能写出一组让全省工人都动容的报道。这不止是给我们厂争光,更是给咱们工人阶级树碑立传啊。”
话说完,电话那头是长长沉默。
邮局嘈杂声仿佛都远了。苏蓝握着听筒,手心冒汗。
她知道,自己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
终于,周扬开口了。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但还努力端着编辑架子:
“小苏同志……你们厂这个邀请,确实很有见地。”
他清清嗓子,“不瞒你说,社里最近确实在抓基层典型报道。总编在会上点名批评了几篇空话连篇的稿子,说‘要写出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苏蓝心里一动——有戏!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得去看看。”周扬语气果断起来,“三十号下午我坐班车过去,参加你们晚会。不过……”
“您放心!”苏蓝立刻接过话,斩钉截铁,
“厂里一切都安排妥了。接待、食宿、采访路线,包括您想见哪位老师傅,我们都提前打好招呼了。”
“陈科长特意交代——省报的同志来了,要像对待自家亲人一样,务必让您采得顺心、住得安心、写得放心!”
这话周到又热情。电话那头,周扬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好!小苏同志,你们厂这工作做得,够扎实!行,那咱们就说定了。我明天一早就跟总编汇报,应该没问题。到时候我提前给你打电话。”
“好!我等您信儿!”苏蓝声音里也带上笑意,“周编辑,我敢打包票,您这趟肯定值——有些感动,不到现场,永远体会不到。”
挂断电话瞬间,苏蓝长长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成了!
不光是把周扬“请”来了,更重要的是,她在对话里摸清了周扬的脾性——这是个喜欢被尊重、渴望做出成绩的编辑。她那些话,每一句都精准戳在他心坎上。
走出邮局,午后的阳光明晃晃砸下来。
苏蓝站在邮筒前,盯着那个绿色铁皮箱子看了好几秒。
信已经寄出去了。
电话也打了。
省报编辑答应来了。
可她知道,这才只是开始。
厂里那些人——陈正、刘昌明,还有车间里等着看她笑话的——都盯着呢。
这盘棋,刚走了第一步。
她捏了捏帆布包里剩下的几毛钱,转身往厂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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